元和五年(810)冬,长安。一个少年拎着满脑子奇想来冲进士——李贺,七岁成名,韩愈都替他站台。
结果考场门口杀出“神规则”:你爹叫“晋肃”,“晋”跟“进”谐音,所以你不能考“进士”。
韩愈气得写《讳辩》:“那要爹名里有个‘仁’,儿子还不能做人了?”
道理讲明白了,可门还是关着。
被拦在考场外的天才,会就此认命,还是把怒火和抱负,全部烧进诗里?
李贺的出身,表面看并不寒微。作为唐宗室郑王一支的后裔,他名义上站在皇族的光影之中,但现实却恰恰相反。
到他这一代,宗室的荣耀早已褪色,只剩下一个并不值钱的血缘标签。
家境衰落的他既享受不到真正的权势与资源,可自身又有着宗室子弟理应有出息、光复李唐中心的隐形责任。
这种位置,本身就极具张力。
它既给了李贺一种天然的使命,也不断提醒他现实的逼仄。
再加上体弱多病的身体状况,他的成长并非舒展型,而更像是被压缩的爆发型:精力有限,情绪却异常集中。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李贺极早显露出惊人的才华。
史料明确记载,他七岁便能属辞,少年时期已在当地传名。
在诗歌的创作道路上,李贺可谓是倾尽了无数的心血,经常早出晚归,寻觅灵感,一旦有所感悟, 便立即记录下来。
母亲感叹其“呕心”,并非情绪渲染,而是对现实的准确描述。
李贺真正被推到文坛中央,是从洛阳开始的。
一直以来,李贺因为其宗室血缘的关系,有着科举入仕,中兴李唐的责任。
元和二年,李贺赴洛阳谒见韩愈,随后韩愈将此事告知友人皇甫湜,二人一同回访昌,想要亲眼看看这位少年诗人的真实水准。
这不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而是一场实打实的当面验才。
韩愈、皇甫湜到来之后,并未让李贺事先准备,而是当场要求他即兴赋诗。正是在这种情境下,李贺写下了后来广为流传的《高轩过》。
需要强调的是,《高轩过》的完成,并非灵光一闪的偶然,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
李贺的诗歌创作并不依赖应酬技巧,而是建立在极为扎实、近乎偏执的投入之上。
上文已经说过,李贺平日就喜欢四处寻觅灵感,随得随录,反复锤炼语言和意象,把全部精力都压在如何把诗写到极致这一件事上。
正因为如此,面对突如其来的即兴要求,他才能迅速调动长期积累的素材与表达能力,当场成篇。
《高轩过》写成之后,韩愈、皇甫湜当即为之折服。
这种认可,并非来自私人情分,而是基于作品本身的完成度与气势。
因此,洛阳的成名,并不是一段被美化的传奇,而是一次清晰的定位:李贺在诗歌道路上的立足点,从一开始就不是仕途技巧或世故圆融,而是以持续、高强度的创作为唯一依托。
这条路既艰辛,也孤独,但在当时,这是他能够抓住、也只能抓住的那一条路。
洛阳成名之后,李贺面前原本只剩下一条看似顺理成章的道路——进士科举。
对一个出身寒落、又无强大门第支撑的年轻诗人来说,科举几乎是唯一能够把才华转化为现实位置的通道。
李贺本人也正是沿着这条逻辑前行的:有诗名、有前辈认可,下一步,自然是走进考场。
元和五年(810),李贺赴长安,准备参加进士科举。
此前,他已在河南府试中获隽,这并非空手而来,而是诗文能力得到官方层面的确认。
换句话说,从考试资格与文学水准来看,他并不站在门外。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考场之外。
就在应举之际,因小人嫉妒,遂有人提出异议:李贺之父名“晋肃”,“晋”与“进”同音,按避讳之说,其子不得应进士科。
这一说法,在当时的礼制体系中并无明确先例,却被硬生生拿来当作阻断理由。
它不是对文章的否定,也不是对品行的质疑,而是一种近乎牵强的文字联想。
面对这种情况,韩愈面力辩,写下《讳辩》,明确指出这种说法站不住脚:
若以此类推,父名中含仁、义等字,其子岂非连做人都要避讳?
这篇文章逻辑清楚、态度鲜明,所针对的,正是这种无限上纲的“嫌名”之说。
但现实并未因道理而让步。
尽管有韩愈力挺,李贺最终仍未能进入进士考场。
这一结果的关键,并不在礼法是否合理,而在当时科举运行中,对风险的回避与对异议的默认。
宁可不取一个才华横溢却有争议的考生,也不愿在程序上留下口实。
这对李贺而言,是一次实质性的断裂。
此前的挫折,大多发生在创作层面;而这一次,被切断的,是通往现实世界的唯一通道。
重要的是,他并非败在文章、学识或声名之下,而是败在一种无法反驳、也无法预料的规则运用上。
才华走到了门口,却被一句不可生生拦下。
从这一刻起,李贺的人生轨道开始发生偏移。
进士之路被堵,他只能转而依靠门荫与荐举,去换取一条更狭窄、更低阶的仕途路径。
元和六年(811),他通过门荫,被授予太常寺奉礼郎这一从九品的小官职。
对外看,这是一次补偿;对李贺本人而言,却更像是一条被迫接受的旁路。
奉礼郎的职责,并不涉及决策与施政,多为礼仪性事务,位置低、升迁空间有限。
李贺在长安任此职约三年,其间始终牢落,既无显著调动,也看不到清晰前途。
这并非个人失误,而是制度本身所能提供的上限——门荫出身的小官,本就难以进入真正的权力通道。
但真正让李贺感到逼仄的,并不只是官职的卑微,而是心理落差。
在此之前,他经历的是洛阳成名、名家认可、府试获隽;
而此时,现实却要求他在繁琐礼仪中消磨精力,把全部锋芒压缩进一个几乎不会被注意的位置。
需要指出的是,李贺并未在奉礼郎任上消极度日。
相反,他仍在持续写作,在诗歌创作中越发精进。
这段时间,见惯官场黑暗的李贺写了大量的讽喻诗。
也正因为如此,这三年的意义,并不在官职本身,而在于一次清醒的认识:这条路,并不能把他带到想去的地方。
进士失败尚可归因于偶然规则,而奉礼郎的停滞,则让他清楚地看见了自身处境的天花板。
于是,离开,开始成为一个现实选项。
元和九年(814),李贺做出了一个并不突兀、却极具分量的选择——辞去奉礼郎,离开长安。
他前往潞州,投奔友人张彻,并进入昭义军节度使郗士美府。
这一步,意味着他正式放弃以中央官僚体系为核心的仕途路线,转而尝试在藩镇幕府中寻找施展空间。
这一选择,并非一时冲动。
在进士之路被堵、京官体系封闭的情况下,幕府成为少数仍可能容纳才学之人的现实出口。
李贺并非不愿做事,而是此前始终没有被给予真正做事的机会。去潞州,是他对现实所能做出的最大调整。
需要注意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李贺突然转向军功或实务型人生。
他的根本仍在诗与思考之中。
潞州之行,更像是一种空间上的转移:离开熟悉却令人窒息的长安,走向相对开放、也更动荡的环境。
在这一过程中,他所接触的,不再只是礼仪与案牍,而是边地气象、军旅现实与地方权力的运行方式。
李贺在赴潞州途中写下多首诗作,这些作品明显带有行旅与边塞气息。
然而,这条路并未真正展开太久。
幕府生活并没有给李贺带来稳定的舞台,也未能扭转他日渐衰弱的身体状况。
短暂的尝试之后,他终究还是要面对最根本的限制——精力、健康与时间。
离开长安,本是一次主动出走;但命运并未给他足够的长度,让这次转身发展成新的篇章。
元和十一年,身体每况愈下的李贺回到昌谷故居。同年冬去世,年仅二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