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最后几天,办公室里飘着一股特别的“年味”。那不是饺子的香气,也不是鞭炮的火药味,而是打印机吞吐纸张时散发的温热油墨气,混着文件柜里经年纸张特有的味道。作为永昌公路段的一名劳资干事,我的春节前夕,往往是从整理和归档这一叠叠表格开始的。
入职一年多时间,我依然记得第一个春节前的手忙脚乱。陌生的姓名、职称、岗位,像藤蔓般交错缠绕。综合部主任总说:“别急,小王。咱们综合部是公路段的‘后勤部’——前线的人在冰天雪地里保畅通,咱们得在后方把‘粮草’算明白。”那时我还不太懂,直到看见第一份完整的春节值班表:密密麻麻的排班里,有人连续好几年除夕都在除雪保畅点上过,有人新婚第一年就主动申请值守一线。
我待的办公室,很少见到养路工靴子上沾的泥土,却摆满了他们加班时长的数字。那些数字冷静而准确:康天银,除雪作业23小时;黄克成,夜间巡查180公里;赵永喜,应急抢险通宵未眠。但我知道,每个数字背后都有一张被风雪刻画过的脸,一双冻裂又愈合的手,一段被压缩在电话里的、简短的思念。
春节前的这个下午,我正在整理核对表格,窗外忽然传来除雪车集结的轰鸣。透过结霜的玻璃,一列橘红色的车辆缓缓驶出大院,像一股暖流,奔向皑皑公路。院子里响起:“G321线东段、S308线已开始降雪,请相关人员迅速集结,开展除雪保畅作业……”
我手中的笔顿住了。表格上,红光养护工区赵区长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工龄32年”。上周他来签字时,曾指着排班表对我说:“小王,能不能跟排班的同事说一声,给我多排两天?区里小武孩子还小,让他多回去抱抱娃。”工资表上,赵区长的工龄津贴今年增加了八十七元——这数字背后,是他在永昌公路段上走过的三十二载春秋,是他在风雪夜里一锹一锹铲出的平安路。还有养护工小李,连续三年春节值班累计超过一百多小时。这个外地来的小伙子,把对家乡的思念,都化作了公路上的一道道车辙印。
这样的细节无处不在。工资表上那些看似简单的加减乘除:乘的是他们在零下二十度寒风中的坚守,加的是他们错过的团圆饭,减的是他们未能陪伴家人的分分秒秒,除不尽的,是他们对于这条路的深情。
于是,我的春节记忆便有了两种温度。一种是下班回家,母亲端上的饺子冒着的甜暖热气;另一种是深夜工作群里,从一线传来的工作群里对话中裹挟的凛冽寒霜。
最触动我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付出。去年放假看春晚时,群里弹出消息:“稍等,正在协调融雪剂运输车。”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当万家灯火围炉守岁时,有一个完整的系统仍在沉默而有力地运转——路上有巡查的车,监控室有注视的眼,值班室有倾听的耳,而像我这样的岗位,便是这系统里平稳跳动的脉搏。
春节值班表不仅是一张安排,更是一幅用责任绘成的“守岁图”。图上每一个坐标,都是一个人在那个时刻的位置:有人在铲雪,有人在送热水,有人在屏幕前注视着每一段路的安危。而我的坐标,始终在这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用最严谨的方式,记录所有人的付出。
打印机再次响起,吐出的表格仍带着微微的温度。我忽然懂得,这温度不仅来自机器,更来自寒夜里创造那些数字的人们。我的工作或许不直面风雪,但每一张准确的工资单、每一次合理记录的调休、加班安排、每一笔准时发放的工资、津贴,都是在告诉前线的人:你的付出,被看见、被记住、被尊重。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在这个人人向往团聚的时节里,我的“战场”在这一沓沓表格之间,我的“武器”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严谨,我的“战友”,是那些奔走在风雪夜的身影,他们或许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里风雪路,但每一份记录都清晰镌刻着他们的足迹。
纸上春秋,记录的是路上灯火;笔墨之间,流淌的是风雪归途。新年钟声敲响时,群里再次跳出消息:“各路段巡查正常,道路畅通。”短短十个字,却让我仿佛看见无数盏依然亮着的灯、无数个依然醒着的人。
这个春节,我依然是个“不用去一线”的劳资干事。但我知道,在我核算的每一个数字里,都有养路工手心的老茧,有巡查员睫毛上的冰霜,有无数人为了万家团圆而错过的自家团圆饭。这些数字静静躺在档案柜中,如同公路旁的里程石,默默记录着平凡岗位上那些不平凡的坚守。
作者:王 玉
编辑:李 茜
初审:薛宇婷
审核:郭 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