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板划过冰面,发出“嘶——”的锐响,像刀锋割开寂静。苏翊鸣蹲在米兰大跳台起点,手套摩挲着板刃,呼吸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中凝成白雾。风从背后推来,他猛地蹬刃,腾空而起——反脚内转1980,身体在空中翻转五周半,落地时左手轻触雪面。80.25分,总分168.50,铜牌。他摘下头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嘴角却扬起笑意。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必须赢的卫冕冠军,而是终于能自由飞翔的少年。
四年前在北京,他以一枚1800度转体的金牌震惊世界,成为中国最年轻的冬奥冠军。但荣耀之后,是长达两年半的沉寂:肩伤反复,脚踝肿胀,训练时打肌贴、吃止痛药成了常态。2024年世界杯北京站,他两跳失误,排名垫底,赛后蹲在雪地里,泪水混着雪水滑落。外界质疑声四起:“飘了”“懈怠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懈怠,而是登顶后的失重——“第二天醒来,看着金牌,突然觉得空了。我到底为什么还要滑?”
体育心理学称之为“登顶后失重感”:当终极目标达成,动机系统崩塌,压力释放反而带来更深的迷茫。游泳冠军潘展乐在巴黎夺冠后也曾坦言“失去了专注”;而苏翊鸣的选择是退后一步。他暂停比赛,休整一年半,不为逃避,而是为了找回最初站上雪板时的纯粹热爱。“我不想被掏空,”他说,“我想重新认识自己。”
这段“空白期”曾被误解为停滞,但在教练佐藤康弘眼中,却是重建的开始。“你已经输了,”资格赛失误后,佐藤拍着他的肩说,“接下来只需放轻松,发挥全部。我是最相信你的人。”这位亦师亦父的日本人,用信任为盾,引入AI动作分析、风洞训练与抗眩晕特训,更在生活里默默递上热汤与鼓励。他们共同的目标不再是奖牌,而是让动作回归本能,让心重新轻盈。
2025年初,苏翊鸣在阿斯本世界杯坡面障碍决赛中摘银,78.36分,中国选手在该项目的首枚世界杯奖牌。他站在领奖台上,笑得比四年前更真实。“这是我最开心的一次。”同年夏天,他在瑞士萨斯费完成世界首个“背靠背1980”——单次滑行连续两次1980度空翻,动作如风暴席卷雪原,被吉尼斯认证为新纪录。技术突破的背后,是每日重复数百次的模拟训练与心理意象演练。他不再问“我能赢吗”,而是问“我能飞多远”。
2025–2026赛季,他以两金一银一铜锁定大跳台世界杯总冠军,捧起水晶球奖杯。米兰冬奥前,国际雪联评价他“从遗憾离场到强者归来”。决赛场上,日本队四人全部晋级,两人包揽金银,木村葵来以179.50分夺冠,动作难度逼近2340度。苏翊鸣清楚,1800已非制胜关键,但他仍选择挑战1980——不是为了卫冕,而是为了证明,他依然能在极限边缘起舞。
赛后,他对着镜头说:“这枚铜牌,让我终于可以轻松地去享受比赛了。”没有豪言壮语,却道出最深的蜕变。他曾被“冠军”标签定义,如今却主动卸下重担,回归挑战者身份。《人民日报》称其“诠释新时代中国运动员的格局”,而他自己,在文章《挑战极限不会停步》中写道:“失利与挫折,终将让我更强大。”
单板滑雪正进入“难度军备竞赛”时代,动作迭代速度前所未有。苏翊鸣的回归,不只是个人的触底反弹,更是中国冰雪从突破到引领的缩影。他发起“翊基金”,推动青少年冰雪教育,试图将那份最初的热爱传递下去。正如体育心理学所言:真正的冠军,不是永远站在最高处的人,而是能在跌落之后,重新定义自己为何而战的人。
风又起,雪板轻响。下一站,或许是坡面障碍技巧赛场,或许是更高难度的2160度挑战。但无论方向如何,他已不再追问终点。因为他知道,飞行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