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能否成为一个资本主义国家?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只站在现代的角度来思考,而是要从当时的历史条件出发。事后诸葛亮式的思维方式往往会让我们忽视当时社会的实际状况。我们今天知道,商业推动了工业化,而这种工业化的引发者是19世纪的英国。在此之前,尽管商业社会在某些方面比农业社会更为发达,但它在军事力量上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处于权力巅峰的商人,往往更愿意通过加入农业文明的权力体系来实现自己的利益,而非推翻现有制度,建立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前例的资本主义社会。商人赚了钱,他们的梦想大多是能够担任高官,而非质疑金钱本身是否能作为权力的代表,去推动一个以钱生钱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社会。
工业革命的核心驱动力是科学理论的支持。就拿蒸汽机来说,它的诞生离不开近代科学,特别是微积分的应用。蒸汽机的设计需要精准的数学计算,诸如气缸的排量和冲程等技术参数的设计,背后都依赖着先进的数学知识。而这一切,中国当时并没有这样的基础。在明朝,徐光启虽然翻译了《几何原本》前九卷,但这本书在当时并未能得到广泛推广。更何况,《几何原本》本身只是古希腊时期的数学著作,对于当时的欧洲来说,已经是基础教材,而非什么先进的理论了。即便是徐光启这样具有开放思想的学者,也面临着来自当时学术界的批评,他推崇西方数学,贬低中国传统数学的行为,引发了不少争议。 明朝初期,的确在商税方面有些与众不同,尤其是对某些商品,如书籍和蔬菜,几乎是免税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明朝的税收政策一直都如此宽松。实际上,明朝初期的税收政策,更多的是在摸索阶段,直到中后期才逐渐形成较为规范的商税征收体系。然而,明朝与资本主义萌芽的关系却是反向的:明朝在日益衰弱的同时,资本主义的萌芽反而愈加强烈。随着国库空虚和地理、经济差异的加剧,清朝开始更加重视商税和关税(虽然那时候的关税并不完全是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海关税务)。这些税收政策的调整,也进一步抑制了资本主义萌芽的可能性。 不仅如此,明朝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资本主义萌芽。在整个明末,江南地区始终未能形成自己的强大军事力量。无论是来自满洲的进攻,还是辽西的将门,甚至是农民起义的力量,都不是江南本土的军事力量。如果不是剃发令和完税令的出台,江南恐怕都不会有任何反抗的意愿。这与英法的历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明末,尽管东南海商集团可能具备了资本主义的种子,但随着郑成功的失败,江南的资本主义梦想几乎彻底破灭。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面对明末如此动荡和残酷的变革,许多人更倾向于怀念过去的稳定,甚至宁愿做一个稳妥的奴隶。大顺、大西、隆武、吴周,甚至清朝的建立,都是这种情绪的体现。只有明郑的力量,才敢于去迎接更加艰难但又充满希望的未来。 谈到明末是否具备资本主义工业化的潜力,我认为,皇室,或者说皇帝,或许能够为其提供动力。为了维持庞大的家庭开销,几百万两黄金似乎并不够用,而各个宗室之间的争斗又让皇帝倍感压力。通过开海获取商业利益,或许会成为一条可行的路径。其次,东南沿海的一些贫困山区,正如今天福建、广东、广西及温州等地,至今仍是移民偷渡的主要来源地。可以想象,四百年后的今天,这些地区的人民或许能成为资本主义萌芽的土壤。 如果明代的商人赚到的钱仅仅是为了购买土地,转型为地主阶级,并通过科举为后代争取进入士大夫阶层的机会,那么资本主义的工业化转型无疑会非常缓慢。明朝的重农抑商政策,使得商人更倾向于转型为地主阶级,而非发展为独立的资产阶级。这种思维方式使得本应有可能成为资产阶级的商人大量倒向了封建地主阶级,进一步压制了资产阶级力量的壮大。即使明清时期的商人活跃在市场上,他们的思想本质上依旧是被封建地主士大夫阶级的价值观主导。从整个历史发展来看,单纯讨论明朝是否能够跨入资本主义的门槛,并没有太多意义。黄宗智在分析江南地区商品经济繁荣背后的内卷化本质时,已经做出了很好的阐述。在中国与欧洲之间,生产效率的提高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欧洲通过增加水力机械和手工工场的建设投入,推动了生产力的进步;而明朝则依靠增加人力投入,造成了严重的边际报酬递减。这种情况下,商品经济的繁荣不过是建立在农民仅仅为了生存而非牟取利益的基础之上。历史没有假设的空间,明朝是否能够实现资本主义转型,背后有着复杂的历史原因。就如同阿拉伯世界尽管在商品经济上比中国更为发达,依然没有走向近代化一样,资本主义的崛起往往是偶然和特殊条件的结合,历史的演变,不能简单地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