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浅风清 不负流年

北宋政治家、文学家范仲淹（989—1052年），字希文，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进士及第，官至参知政事。他曾对传统的重农抑商观念提出质疑，指出商人在社会中的积极意义。他有一首诗《四民诗其四·商》云：

尝闻商者云，转货赖斯民。

远近日中合，有无天下均。

上以利吾国，下以藩吾身。

《周官》有常籍，岂云逐末人。

天意亦何事，狼虎生贪秦。

经界变阡陌，吾商苦悲辛。

四民无常籍，茫茫伪与真。

游者窃吾利，堕者乱吾伦。

淳源一以荡，颓波浩无津。

可堪贵与富，侈态日日新。

万里奉绮罗，九陌资埃尘。

穷山无遗实，竭海无遗珍。

鬼神为之劳，天地为之贫。

此弊已千载，千载犹因循。

桑柘不成林，荆棘有馀者。

吾商则何罪，君子耻为邻。

上有尧舜主，下有周召臣。

琴瑟愿更张，使我歌良辰。

何日用此言，皇天岂不仁。

诗人开门见山地指出商人在商品流通与商品交换方面的功能和价值，肯定商人给国家、社会及个人带来的积极作用。《周官》指《周礼》，这部经典著作承认商人的地位：“以九职任万民：一曰三农，生九谷。二曰园圃，毓草木。三曰虞衡，作山泽之材。四曰薮牧，养蕃鸟兽。五曰百工，饬化八材。六曰商贾，阜通货贿……”并没有说他们是“逐末人”。“经界”二句意谓商鞅变法推行重农抑商的政策，将道路和地界辟为田垄，商人运货寸步难行，苦不堪言。“经界”指道路和地界。诗人进一步指出，真正败坏社会风气的是那些贪得无厌的游手好闲之徒，窃取百姓的利益，还有穷奢极欲的堕落之人，违背伦理道德。“淳源”二句，指淳朴的公序良俗荡然无存，到处充斥着一股衰败的风气，没有尽头。“万里”二句，指从万里之外运送绫罗绸缎，经过城市时尘土飞扬。“九陌”原指汉代长安城中的街道，此处泛指京城的大街，《汉宫殿疏》有“长安中有九陌”之句。“穷山”二句是形容欲求无度，使山海资源枯竭。“桑柘”二句意谓用途广泛的桑树和柘树不能连片长成材，而在山野里丛生且多刺的荆棘遍地疯长。

范仲淹最后主张：上至帝王，下至当朝的大臣，都应改弦更张，提高商人的社会地位。“周召”指周成王时共同辅政的周公旦和召公奭，两人皆有美政。作者不仅肯定商人的作用，而且认为士农工商“此四者皆百姓之本业”，他们对社会都有贡献，应一视同仁。

宋朝实行盐茶专卖制，严禁私人制盐贩盐，有的海岛居民无以为业，冒着生命危险从事制盐贩盐活动。鄞县靠海，许多百姓以煮盐为生。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在鄞县任知县时，目睹这一现状，深感如此下去势必造成官逼民反。为了维护社会稳定、长治久安，王安石上书转运使，直言进谏，要求取消禁令，同时还作了一首诗《收盐》，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州家飞符来比栉，海中收盐今复密。

穷囚破屋正嗟欷，吏兵操舟去复出。

海中诸岛占不毛，岛夷为生今独劳。

不煎海水饿死耳，谁肯坐守无亡逃。

尔来贼盗往往有，劫杀贾客沉其艘。

一民之生重天下，君子忍与争秋毫？

“收盐”，指缉拿私盐。作者在诗中描写了海岛居民生活的艰辛，他们私自煮盐、贩盐完全是因为岛上不长庄稼，如果不这样做只会坐而等死。他们冒着被官府通缉的危险，还得忍受盗贼劫杀的痛苦。“州家”，指官府。“飞符”，即紧急公文。“比栉”，像梳子齿那样密集，比喻禁令之多。“嗟欷”，叹气。“岛夷”，即岛上的居民。“一民”句出自《孟子·公孙丑上》：“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王安石继承孟子以来的儒家民本思想，对贩私盐的商贾也表达了同情。

相比唐诗中对商人的描写基本出于想象，宋诗中对商业活动的描写更为客观。宋代诗人通过对商人艰苦卓绝、勤劳奋斗的描写，表达了对商人群体的深切同情。写到漂泊四方的行商，不仅要忍受远离家乡亲人的苦楚，还要应对各种艰难险阻。在江南地区，发达的水运系统给商人带来便利，但狂风大浪、贼寇盛行不仅可能使商货全部损毁，甚至连生命安全都可能遭受威胁，商人的日子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快乐。

宋元时期有诗人方回（1227—1307年），字万里，号虚谷，安徽歙县人。宋景定间进士，知严州，降元后，任建德路总管，后罢官。他有一首诗《估客乐》也表达了对商人群体及其经商风险的深深同情：

为吏受赇婴木索，汉相忽遭东市斮。

不如估客取邪赢，居货罔人人不觉。

布素寒儒守乡学，夜夜孤灯同寂寞。

不如估客醉名倡，百万呼卢投六博。

估客乐哉真复乐，大舶飞山走城郭。

珊瑚未数绿珠楼，家僮多似临邛卓。

十牛之车三百车，雪象红牙水犀角。

养犬喂肉睡毡毯，马厩驴槽亦丹雘。

生不羡凤凰池，死不爱麒麟阁，估客乐哉真复乐！

迩来六月钱塘潮，一估传呼千估愕。

大风来自度朔山，吹倒岷峨舞衡岳。

一江一日殒千艘，四海五湖可隃度。

诸宝下输龙王宫，虾蟹龟鼋恣吞嚼。

人言估客乐，估客有时也不乐。

百年计较千年心，不禁一日风涛恶。

作者在诗中注：“近六月浙江风潮，失舟六百艘。”意即那年夏天钱塘潮水猛涨，导致一天损失许多商船。作者有感而发，认为商人经商风险很大，诗中直言“人言估客乐，估客有时也不乐”。在极端天气或自然灾害发生时，商船货物尽毁，商人葬身鱼腹，然而勇于开拓、敢于冒险的商人并未因狂风巨浪而止步。

许景衡（1072—1128年），字少伊，人称横塘先生，瑞安白门（今温州瓯海）人。北宋元祐八年（1093年）进士，历任太常少卿、中书舍人、殿中侍御史等职。他有一首诗《送商霖兼简共（恭）叔》：

末学纷纷只自夸，孔颜门户本无遮。

农工商贾皆同气，草木虫鱼是一家。

我欲收心求克己，公知诚意在闲邪。

汝南夫子规模大，归去相从海一涯。

题中“商霖”，即鲍若雨，字商霖，世称敬亭先生。“恭叔”，即周行己（1067—1125年），字恭叔，世称浮沚先生，宋元祐六年（1091年）中进士及第，崇宁元年（1102年）授永嘉教授。他们和许景衡都是永嘉人，同为程颐弟子，也都是永嘉学派早期代表人物。前两句是说自己作为孔颜门户中的一员，安贫乐道，似乎有些自吹自夸。“末学”是古人对自己的谦称。“孔颜门户”是指以孔子及其学生颜回为代表的儒家子弟。第三、四句作者提出，农工商贾都是一样的，只是劳动分工不同而已。第五、六句说的是永嘉学派的一贯主张，即注重心性修养，讲求“格物致知”“正心诚意”。温州地处东南偏远之地，北宋之前在学术上尚未开化。元丰年间，以许景衡、周行已和鲍若雨为代表的“元丰九先生”陆续去京师求学，受业于程颐，为温州区域文化的兴起、永嘉学派的形成起到了开启民智的作用。最后两句是说伊川先生影响很大，受其教诲，自己回到温州仍然与先生在思想上相随相从。“汝南夫子”指程颐，世称伊川先生。

宋朝经济和文化的繁荣，使商业和商人的地位获得了相应的提高。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对商人的认识也发生了变化。宋诗中既有对商人角色的客观描述和肯定，也有对他们社会贡献的赞扬，还表达了对商人境遇的同情和对社会不公的不满，并且呼吁为商人创造一个公平、公正的经营环境。 

作者：丁骋骋「浙江财经大学金融学院教授」

来源：《金融博览》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