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公元947年春天,两个画面摆在一起看,特别有意思。
耶律德光穿着通天冠、绛纱袍在开封称帝,不到一百天,被中原百姓打得仓皇北逃,死在半路上,肚子被剖开填满了盐。
往前推二十多年,同样是"异族"出身的李存勖攻进洛阳,中原士民夹道欢呼,把他当成大唐的中兴之主。
一个被当自己人,一个被当入侵者。这里头的门道,不是一句"民族矛盾"就能说清楚的。
沙陀人的血泪投名状:三万人走到只剩两千
很多人不知道,沙陀人第一次出现在中原人面前的样子,不是骑着战马耀武扬威,而是浑身带血、衣衫褴褛、几乎灭族。
公元809年,沙陀首领朱邪尽忠带着全族人脱离吐蕃,投奔大唐。
这个决定的代价是什么?三万人从河西走廊出发,吐蕃骑兵在后面追杀,沙陀人且战且走,一路上尸横遍野。
朱邪尽忠本人战死,等他儿子朱邪执宜带着残部走到宁夏灵州的时候,活下来的,只有两千人。
三万变两千,十个人里死了九个。
这不是投靠,这是拿一个民族的存亡去赌。赌什么?赌大唐能收留他们。
大唐确实收了,灵盐节度使范希朝把他们安置在盐州,后来又迁到山西代北。从这一天起,沙陀人就成了唐朝体系内的一员。不是附庸,不是盟友,是编入户籍、受藩镇管辖的正式军民。
有人可能会问,这有什么特别的?很多部族都投靠过中原王朝。
特别就特别在,沙陀人从此再也没走。
他们没有像有些部族那样反复横跳,今天归唐、明天投吐蕃。他们扎下来了,在代北生活了近八十年,和汉人混居,学汉话,穿汉服,娶汉人妻子,一代一代地融进去。
这八十年的"潜伏",才是后来沙陀人能当天子的真正本钱。
一个赐姓,顶得上十万兵马
公元868年,桂州爆发庞勋起义,声势很大,唐朝调了十镇兵马去平叛。沙陀首领朱邪赤心带了三千骑兵跟着去了,干的是最危险的活,去当前锋。
战场上沙陀骑兵的表现让所有人吃惊。朱邪赤心本人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起义军看见他骑着红马冲过来,喊他"赤马将军",不是敬佩,是恐惧。
叛乱平了,朝廷论功行赏,给朱邪赤心的赏赐很特别:赐姓李,赐名国昌,编入李唐皇族属籍。
从这一天起,沙陀首领不叫"朱邪赤心"了,叫"李国昌"。他的儿子不叫"朱邪克用",叫"李克用"。他的孙子不叫"朱邪存勖",叫"李存勖"。
姓李,在唐朝不是一个普通的姓,那是国姓,是皇族的标志。你姓了李,就等于拿到了一张"自己人"的身份证。
后来李存勖灭掉后梁、建立后唐,国号用的是"唐",祭祀的先祖是唐高祖李渊。再后来刘知远建后汉,认的祖宗是汉高祖刘邦。
今天看这事儿觉得荒唐,你一个突厥后裔,认刘邦当祖宗?但在当时的政治逻辑里,这恰恰是最管用的操作。它解决的是一个核心问题:合法性。
你不是外来户,你是前朝的延续。天子换了,但天下的规矩没换。
说到规矩,这里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
翻开《新五代史》就能看到,后唐朝廷记载的官员有一百四十七人,其中汉人九十人;后晋八十五位官员,汉人七十三人;后汉三十九位官员,汉人三十三人。
什么意思?沙陀天子坐在龙椅上,但办事的绝大多数是汉人。军权分享,文权开放,通婚自由,科举照开。老百姓过日子,感觉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皇帝是沙陀人这件事,慢慢就没人在意了。
反过来你看后来的辽、金、元、清,哪个不是把本族人和汉人分得清清楚楚?
沙陀人不分,这就是他们最聪明的地方。
耶律德光的一百天:三个致命错误
公元947年正月初一,耶律德光穿上中原天子的全套行头,在开封崇元殿接受百官朝贺,改国号为"大辽",年号"大同"。
"大同"——天下一统的意思,但他只享受了不到一百天。
第一个错误,发生在赵延寿向他建议收赋税养军的时候。
赵延寿是汉人,懂中原那套。他跟耶律德光说,大军驻扎在中原,粮饷要靠赋税来供给,这是规矩。耶律德光的回答:"吾国无此法。"
然后他下令让契丹兵出去"打草谷"。
"打草谷"是什么?就是抢。在草原上,军队补给靠的是劫掠。打到什么就拿什么,这在游牧社会里是常态。
但你把这套搬到中原来,就等于告诉几千万农民:你们种的地、养的牛、攒的家当,我想拿就拿。
开封到洛阳之间,百姓的财物牲畜被洗劫一空,壮年男子被杀,老弱妇孺藏进山里。
这不叫统治,这叫扫荡。
第二个错误,他把后晋的节度使们全扣在开封不放。
五代的政治生态是什么样的?天子和节度使之间有一套默契。你坐你的龙椅,我守我的地盘,大家利益均沾。这套东西虽然粗糙,但它是整个中原运转的基础。
耶律德光不放人,等于打破了这个默契。那些手里有兵的武将一看,你不守规矩,那我也不跟你玩了。
很快,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各地节度使纷纷响应。民间武装更是遍地开花,大的数万人,小的也有千百人,攻城杀吏,势不可挡。
第三个错误,也是最根本的——契丹从建国到入主开封,总共才三十年。
三十年是什么概念?对比一下北魏的鲜卑人。
他们从盛乐迁到平城大同,花了将近二十年;从平城再迁到洛阳,又花了近百年。即便已经汉化了很久,到孝文帝改革的时候,鲜卑贵族还满腹牢骚。
再看沙陀人,从代北到太原、从太原到洛阳和开封,中间隔了一百多年的文化积淀。
三十年和一百年,差的不是时间,是一整套治理能力的养成。
耶律德光临死前,在北撤的路上说了"三失":不该搜刮百姓钱财,不该纵兵打草谷,不该扣着节度使不放。
他说的全对,但"知道错在哪"和"能不能不犯错",是两回事。
那个时候的契丹统治集团,从上到下都是草原出身的武人,根本不懂中原的运转方式。耶律德光一个人想明白了没用,他手下那几万契丹兵,做不到。
天子的门票:从来不是血统,而是规矩
说到底,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中原人判断"你能不能当天子",用的不是一套民族标准,而是一套行为标准。
你是突厥人也好,鲜卑人也好,契丹人也好,只要你按中原的规矩来,用汉制、行汉礼、开科举、守赋税秩序、不搞民族隔离,那你就是"中国之主"。
韩愈在《原道》里有句话:"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你的行为决定了你的身份,不是你的出身决定你的身份。
沙陀人用一百年完成了这个身份转换,等他们坐上龙椅的时候,中原士民看到的不是"胡人天子",而是"大唐的继承者"。
契丹人没做这个功课,耶律德光以为打赢了仗就能当天子,结果发现军事征服只是开头,后面那张考卷,怎么收税、怎么用人、怎么和地方分权他一道题都答不上来。
其实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一个细节: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后世骂了他一千年,骂的是什么?"汉奸"。
石敬瑭
可石敬瑭本身就是沙陀人。
一个沙陀人被骂"汉奸",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中原人早就把沙陀天子当成了自己人。你是自己人,才会被用自己人的标准来要求。
耶律德光不一样。他死后,契丹人按草原的规矩,剖开他的肚子,掏出内脏,填满盐巴,做成了"帝羓"——一具用盐腌制的肉干,运回草原安葬。
他穿过龙袍,坐过龙椅,可他最后回到草原的方式,和他的祖先没有任何区别。
中原的黄土里,埋着沙陀人的天子。草原的风沙中,带走了契丹人的皇帝。
谁是过客,谁是归人,这片土地自有判断。
参考资料:
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沙陀遗事——民族融合的缩影》
北京师范大学新闻网·向燕南《契丹的历史文化认同与辽朝的建立》(原载《中国民族报》)
中国经济史论坛《从复数"中国"到单数"中国"——试论统一多民族中国及其疆域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