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之变后的南宋,与永嘉南渡后的东晋,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两个“偏安王朝”。它们同样失去了中原故土,同样依托长江天险,同样面对北方强敌,同样喊着“恢复中原”的口号。然而,若细读那段被江水分割的历史,你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差异:东晋的北伐,无论次数、规模还是成果,都远胜南宋。
南宋北伐,往往雷声大雨点小,终其一朝,边界线基本在淮河一带徘徊。而东晋,却曾多次将旗帜插到黄河岸边,甚至一度收复洛阳、长安两京。这背后,固然有时势、对手、内部结构等诸多因素,但若论最关键的那一点,绕不开一个人,以及他点燃并传承下去的某种精神。
这个人,叫祖逖。
公元313年,距离晋室南渡不过数年。建康城里,南下的士族们忙着“占山护泽”,求田问舍,讨论着玄之又玄的哲学,试图用清谈麻醉失土之痛。整个朝廷,弥漫着一种“维持现状就好”的空气。
就在此时,祖逖站了出来。他找到当时执政的琅琊王司马睿,请缨北伐。史载司马睿的反应颇为敷衍,“给千人禀,布三千匹”,不给一兵一卒,让他自己招募。
一般人面对如此冷遇,或许就知难而退了。但祖逖接下这道几乎等于空头支票的任命,带着跟随他南下的百余家部曲,毅然渡江。船至中流,他击楫而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这一幕,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感染力的精神意象之一。那柄敲击船桨的长剑,发出的不仅是金属之音,更是一种划破时代暮气的精神呐喊。
他没有资源,就在淮阴冶铁铸兵,招募流民;没有后方全力支持,就灵活周旋,在北方坞堡武装间纵横捭阖。数年之间,他收复黄河以南大片土地,迫使后赵石勒不敢南犯。更重要的是,他以孤军之力,证明了“北伐可为”,打破了南渡后弥漫的恐北症与妥协论。
祖逖最终功败垂成,因其势大遭朝廷猜忌,抑郁而终。但他点燃的火种,并未熄灭。他塑造了一种“政治正确”:无论私心几何,任何当权者都必须高举北伐旗帜,否则便失去了执政的合法性。
这直接催生了东晋数次大规模的北伐:
桓温的三次北伐,虽最终枋头败绩,但前期西进关中、一度收复洛阳的兵锋,确曾让北方震动。北伐是他积累政治资本的核心,也侧面说明,这股潮流在东晋政坛无法回避。
真正将北伐推到巅峰的,是刘裕(宋武帝)。他出身寒微,凭军功上位,而其最重要的功业,便是北伐。他先后灭南燕、收巴蜀、克后秦,长安、洛阳两京再次归入南方版图。这是永嘉之乱后,南朝对北方最辉煌的胜利。尽管关中得而复失,但河南、山东大片土地被巩固,为刘宋打下了坚实基础。
可以说,祖逖之后,北伐已成为东晋朝廷的一种“传统”。哪怕主持者动机不纯(如桓温意在立威篡权),哪怕朝廷多有掣肘,但“克复神州”始终是一面能凝聚人心、赋予政权合法性的旗帜。这种深入骨髓的“北望”情结,是东晋区别于南宋的关键精神内核。
反观南宋,开局便少了一股“祖逖之气”。
赵构在应天府仓促即位后,面临的是金军雷霆追击。虽有李纲、宗泽等主战派,更有岳飞、韩世忠、张俊、刘光世等能战之将,但朝廷核心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避战—求和”的路线。宋高宗最深的恐惧,一是金人武力,二是“靖康故事”重演(钦宗回归威胁其位),三是武人坐大。这三点,都与彻底的北伐胜利相悖。
于是,我们看到:
宗泽在开封呕心沥血经营防线,连续二十四疏请高宗还都,至死高呼“过河”,却得不到回应。
岳飞郾城大捷,兵锋直指汴京,却被十二道金牌召回。
主战派李纲、赵鼎等屡起屡罢,最终“绍兴和议”杀岳飞、称臣、割地、纳贡,将妥协路线制度化。
南宋并非没有北伐。孝宗时的“隆兴北伐”,宁宗时的“开禧北伐”,都曾轰轰烈烈开始,却因准备不足、将帅乏人、内部掣肘而迅速溃败。此后,主战声音愈发微弱,“和平”苟安成为朝野主流共识。直到蒙古崛起,南宋联蒙灭金,重复了战略短视的悲剧,最终在崖山落下帷幕。
南宋不缺财力(远胜东晋),不缺人口,后期也不缺火器等技术。它最缺的,是东晋初期那种由祖逖奠定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北伐“原动力”与精神合法性。当偏安被理性计算为最“合理”的选择,当恢复故土从“必须”降格为“可选项”,北伐的魂就散了。
祖逖击楫中流的意义,绝非一次孤勇的军事行动。它是在政权南迁之初,精神最容易滑向萎靡虚无的时刻,用最铿锵的方式,将“收复”二字铸入了国魂。他之后,无论桓温、谢玄还是刘裕,都要在这面旗帜下行事。北伐可能失败,但无人敢公开否定北伐本身。
南宋则相反。赵构与秦桧,通过“绍兴和议”及对岳飞的构陷,实际上完成了一次“精神阉割”。他们用残酷的现实政治告诉天下人:北伐是危险的,恢复是虚幻的,苟安才是唯一的生路。从此,“北望”从国策降格为部分士大夫的情怀咏叹。
两个王朝,同样的地理偏安,却因开局时对“精神旗帜”的塑造不同,走上了不同的历史路径。东晋的北伐,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持续冲动;南宋的北伐,是瞻前顾后、精打细算的间歇性尝试。
历史没有假如,但我们不禁去想:如果南宋开局时,能有自己的“祖逖”,哪怕最终未能成功,是否也能为那个繁华却柔弱的王朝,注入一点更刚健的、持续向北的基因?
这或许就是祖逖留给后世的真正遗产:在现实政治的铁壁面前,最先倒下的往往不是实力,而是心气。而心气的存废,有时真的只在一个人、一个举动、一句誓言之间。 那声中流击楫的巨响,穿越千年,依然在质问每一个时代:当故土沦丧,你是选择计算得失,还是选择——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