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说:“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推出“大学生写家史”系列,记录大时代下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
一
我站在奶奶家门口,说来奇怪,每次回老家总会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院子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只不过今年没下雪,角落的缸没能被雪洗一洗,透过厚厚的冰,能看见里头冻着的鱼。估计又是堂哥放里头的。每年都要尝试在缸里养一种生命,屡战屡败,愈挫愈勇。
距离寒假头一次回老家,不过三个多月,却恍惚觉得这老瓦屋又脆弱了许多,站在风里摇摇欲坠。屋顶的红瓦前几年重新铺过,但每逢下大雨,多少要漏一点。东屋好歹刷了水泥,西屋还是土墙,偏偏两个老人家执拗,不愿意搬进东屋,也许是西屋正对着大门,抑或是住习惯了。他们没说,我也无从得知。
曾经我问过奶奶,怎么不翻修一下,住着也舒坦。奶奶说,这屋有三十多年了,还翻修什么?都那么大岁数了,活一天少一天,房子塌得还不及他俩死得快。不值当的。
进了里屋,奶奶不在,爷爷在。他坐在门口,破木门上的关羽张飞替他守着,恶狠狠地瞪我。
爷爷还坐在他的老位置,一把又高又宽的黑椅子上。身子佝偻着,莫名像煮熟的虾,靠背便只能贴一半,上边一半向前弯着,下巴抵在衣服领口那里,全靠这点支撑力了。所以头也顺着拐到衣服里,遮了下半张脸;上半张又被毛线帽子挡着,唯一能看见的,是又高又挺的鼻子。他睡着了,这几年他总是睡觉。
我扯着嗓子喊:“爷爷!我来了!”他耳朵背,不大声喊,听不见的。
爷爷醒了,抬手提了提帽子,看见我乐呵呵露出两颗牙:“来了吗?我和你奶奶天天想你。”
他也不坐着了,驼着背趿拉着鞋,跑到黑漆漆的门后掀开块布,把一个皱巴巴的袋子拿出来:“给你留的好吃的,还有饮料。”
以前我总推辞,和他客气,后来我也不愿推脱了,给我的爱总是要收着。
拿了瓶山楂汁,一看瓶盖,过期俩星期。算了,不耽误喝。喝到嘴里果不其然,酸酸甜甜好味道。
爷爷看我喝得津津有味,笑了。他笑了,我也高兴。他年纪越大,越像个小孩子,很容易就哄开心了。
闲聊了几句,去小厨房找我奶,屋外头烟囱冒着黑烟,正烧柴火做饭呢。
“回来了吗娃?”
“回来了,我帮你烧锅吧。”
她把手里的柴火塞炉里,笑我:“你烧啥的锅?多脏。”
我偏要烧,奶奶拗不过我,到旁边炒菜了。我就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光荣继承这份任务。这种地锅炒得菜很香很地道,热气腾腾,一会就出锅了。
奶奶回忆道:“以前吃饭都是吃大锅饭呢。”
几个人慢悠悠吃完了饭,屋外冬日暖阳正好,坐在太阳下又开始闲聊,从抗日战争聊到新时代,人民公社聊到改革开放。和老人能聊的事总是很多,故事沉淀得也多,大多被絮叨了几十年,还是不够,每次见面都要提上几句。毕竟几十年前的故事很传奇、很独一无二,与现在的不同。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安稳,却日复一日,两个人,俩板凳,两双碗筷。
“你爷爷啊,小命差点没保住......”
她慢慢说,我静静听她讲。
“1938年,鬼子进了村......”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日军迅速南下,中原大地烽火连天,天上响的是飞机,地上轰的是炸弹。想活命,村子是待不下去了,只能瞅个时机逃命。我太奶奶家里商量着,趁着晚上黑咕隆咚看不清,容易跑。他们在一天晚上匆匆逃亡,太奶奶刚生了爷爷不久,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可能太慌乱,夜里也看不清,跑着跑着小棉被还在,孩子却跑掉了。回去找,没找到,过了几天听说,被附近的国民党员捡走了。
“那么多炸弹都没炸死你爷爷啊,周围的土地都是黑的,就有他在的那一小块还是黄的。”奶奶说着说着笑了,又擦擦眼角,“都说你爷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确实是这样。爷爷受过教育,写得一手好字,大半辈子没下地干过活,在村里做村委书记。娶了我奶奶,又儿女双全,在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代,算是有福之人。
可奶奶没和我爷爷一样享福。我见过她腿上一个个鼓起的包,见过几十年如一日的深蓝色围裙,见过一摞摞整齐的柴火,也见过汗水从脸上曲折划过。我从小见惯了这些,下意识认为这就该是我奶奶乃至整个女性群体该做的事——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是本分。可长大了我渐渐明白,其实不是这样的。
“奶,你怎么和爷爷认识的?”我突然问她,因为好奇,便顺口提了嘴。
“啥认识不认识的,两家说好日子,就过去他家了。”
我瞪大眼:“结婚之前见都不见一面吗?”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明显:“那时候婚姻都是包办的。”
之后我问妈妈,知道奶奶十六岁就跟了爷爷。那时候没有女孩上学的说法,她从小干惯了活,挖河、种地、收麦子,在家里又忙着洗衣、做饭、带弟弟,所以她不认字,到了现在,老年机也看不明白。
奶奶比爷爷小了几岁,同样经历了战争的浩劫。炸弹落在地上,响在身后,可不能回头看,只能拼命跑,一直跑到陈官庄。这么逃逃窜窜过活着,万幸,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家乡。
抗战胜利后几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一生就生了六个,第六个小时候发了高烧,没挺过去,死了;第七个在肚子里,下地干活劳累过度,没了。穷人家的孩子只能贱养活,这么存活下来五个孩子,只有我爸上了大学,受过正经教育。孩子们也陆续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了新家。她便在旧家里继续过着。
奶奶一辈子都在照顾人,丈夫、子女、孙子甚至是继母,却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总让我觉得神奇的是,这么多年过去,时光愈发有割裂感,它将外头与这个小院子隔绝,仿佛在岁月里划开了缝,遗世独立,是绝对惰性的存在。林林总总的杨树林悄然生长,每年不知不觉拔高一截;歪歪扭扭的砖瓦房倔强屹立,每天定时定点吐着黑烟。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生于斯,长于斯,这么过了的几十年,是奶奶的一辈子。
我试探性地问她:“奶,你觉得你结婚拉扯那么多孩子有什么好处吗?”
她回答我的时候总是笑,尽管答案模糊:“都拉扯那么大了,起码有个念想......有个陪伴......”
没什么确切的答案。
为什么要有呢?我想了想,决定以后都不再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三句不离“死”,不仅是我爷爷奶奶本人,还有他们的子女。我很多次劝他们,给爷爷买个助听器,可所有人无动于衷,嚷嚷着“他年纪大了,没必要”。唯有一次在饭桌上,我姐姐提了一嘴,其他人不语,只有大姑好面子,接了她的话:“买,让毛海买!”毛海是我表哥,我大姑的长子。
半晌,又问了句:“得多少钱?”
我姐说:“大概几千块吧。”
这次彻底没人吭声了。
我看着又快要睡着的爷爷,跟奶奶说:“要不我攒点钱,给俺爷买个助听器吧。”
她觉得我在讲笑话:“噫,八九十岁的人了,能活一天是一天,不知道啥时候就死了,要什么助听器?”
我总是不能很好地反驳这种话:“隔壁老祸害都一百了还去看牌呢,咱家的人都长寿。助听器还是很有必要的。”
“不要不要......”
我爷爷年纪大了,说话不太清晰,可能他耳朵聋,说话声音也小,自己都听不见在说什么。其实他很爱聊天,妥妥的“E人”。饭桌上讨论声总是很大,所以他总想说几句,含糊不清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太吵了,听不见,也没人听他讲。
我静静听着爷爷讲完,从模糊的话语中提取点能聊的话题,试图和他聊天。但最后总是无果而终,太吵了,爷爷听不见我在说什么。这几年,他聋得愈发厉害,听不清的问题伴随一生,我奶说,是以前炸弹轰得。只有我单独回家的时候,很静很静,他让我搬着凳子坐张飞底下,他坐关羽底下,在门口晒着太阳勉强唠唠嗑。这其实也不容易,所以我总想能让他听见。
耳朵听不见的时候就像是堵着,我知道,堵着的滋味不好受。堵了一辈子,听到的声音便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渐渐地外头的声音听不见了,就只能默默听自己心里头的声音,自己理解、自己消遣。可人总不能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吧?
总要听听树叶的落地、细雨的呼喊、北风的喧嚣。
我没能力做这件事,有能力的舍不得做,于是不了了之,拖了好多年。
二
半下午,和我奶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我大爷远远走过来。他如今看着像缩了水,没有从前那般高大,也有些胖,肚子挺着,常年的日照晒得黝黑。
他先跟我打了声招呼,声音大而粗犷:“来了吗?”
“嗯。”
我和大爷不是很熟,他和我奶奶聊天,我就沉默听着。
“卖多少钱?”
“不多......”
爷爷奶奶的五个孩子,分别是我的大爷、大姑、二姑、我爸爸和小叔。留在村里的,只有我大爷一个。他年轻的时候当了兵,我曾经看过入伍的照片,一身军装、个子很高,意气风发。后来退了伍,回到家乡做了养鸡场生意,近几年市场不景气,改养了鹦鹉。他们讨论完卖鹦鹉的事,将话题转到了他儿子相亲的事上,也就是我堂哥。
我有点好奇,这件事断断续续拖了好几年,便问:“阿毛哥找对象了吗?”
大爷笑笑,说还没。
他一笑,脸上褶子像沟壑般弯弯绕绕。细算了算,才发现他已经六十多了。
什么时候变老的?我不太清楚,从前看着像中年人,如今愈发像个高个小老头了。
我想起带了相机,便问要不要拍个照片。大爷很惊喜,他应该很久没照过相了。于是他坐在门内明暗交接处,生疏地看着镜头,虽然僵硬,但眼中含笑。
我拍下了这一幕。
门外的日头西斜,天边扯出大片的红霞,不远处的树镀上金边,颇有些壮观的味道。冬天的日落总是来得很早,所以冬夜也漫长难熬。
我和他们道了别,骑着三轮回了家。每到离别之际,奶奶总是从她的世界中抽身而出,站在瓦房外的小路边,站在我与她世界的交界处,静静看我离开。那是我今生今世所能拥有的最隆重的目送。
三
刚到小区楼下,恰好遇见我爸从电梯里出来,我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去上课。
“有晚自习,你妈在家呢。”
我问他:“那你啥时候回来?”
“十点多。”
他骑着电动车走了,坐姿还是歪歪扭扭,一条腿规矩在踏板上待着,另一条不听话,非要往外拐,从后看,像个倾斜的三角形。
这样的背影我看过很多次,看了高中的三年,春夏秋冬、无论晴雨。几年前的事情很多都已记不清,只记得每天早晨太阳将出未出时的蓝调时刻,凉风刮在耳边的呼声,还有我爸被风吹得鼓起的外套。也许人的大脑有保护机制,压力和痛苦被抹去,只剩下些经久而平静的回忆。
回到家,我妈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小猫也在她身上趴着,眯着眼,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最近我家也是直奔小康,将就了十年的小电视终于在我和我姐的强烈要求下换新。受益最大的是我妈,这些天,她已经把各大平台爆火的古偶剧看了个遍。
我边换鞋边说:“刚才碰见我爸了。”
“你爸去上晚自习了。”
“知道,刚才他说了。有饭没?”
“锅里有菜,你热热吧。”
坐下来吃着饭,看了会我妈的电视剧,感觉无味,拿出手机翻看朋友圈,看见我爸一分钟前刚发了一条:
天上布满星,月芽亮晶晶,祖国卷王再出征!
配图:夜晚的操场。
仔细看了看,“月牙”的“牙”还写错了。没忍心纠正他,怕打击吾父热情上班的气焰。
其实我爸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虽然在外很健谈、每天在朋友圈当“E人”,实质上却是个“I人”。我戏称他为——“暴躁版小护士(ISFJ)”。
究竟是如何形成的,我想大概和原生家庭有关,不过我也无从得知。从他嘴里套话比登天还难。不过我最近发现,八成和职业脱不了干系。毕竟是高中老师,雪上加霜的是,他还是班主任。河南的高中总是加速人的衰老,还没睡几秒,凌晨五点又要爬起来,在学校待到恶心才能回家。放假在家,总是听到他唉声叹气:“这个班主任是不能再干下去了。”怨念很深。
我爸做老师做了半辈子,虽然现在脾气臭,但从往届同学们送的贺卡来看,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幽默”。
“每天都被李老师的笑话逗得呱呱笑。”“太喜欢老师的课了。”类似的话语很多,还有充当迷弟迷妹的,夸我爸帅。平心而论,确实是这样。——其实现在大家也很喜欢他,但不是因为幽默,是因为佛。
十几年前,他还不在市里教书,而是在另一个镇子的农村。那个中学熬不住时光,已经光荣退休,但从前很热闹,学生还很多,两排梧桐树很大很高,家属院打麻将的声音从西头响到东头。所以小孩子们总聚在一起玩,沙包、木头人、放风筝。九几年,电脑、手机还没普及,玩什么全看有几个人、周围有什么辅助工具、以及大家的突发奇想。
以前的生活苦,可大家很会苦中作乐。夏天傍晚的院子热热闹闹,出门捉“知了猴”,老师凑一堆儿,小孩凑一堆儿。逮了回来比赛,看谁的知了爬得又快又直。我妈说,他们从前就玩这个。玩完了还能炸了吃,咬一口又香又脆——这可能是唯一一种“吃玩两用”的昆虫了。
我爸我妈的爱情故事从这里开始。
二十五岁的我爸除了外表一无所有,妥妥的穷小子,眼镜五毛钱,皮鞋都要捡姐夫的穿。我妈的家庭算半个富人家,又是学校公认的漂亮老师,追的门槛其实很高。但我爸既帅又幽默,每天给她送水果零食,我妈也不矜持,不顾家里反对,认识几个月就结了婚。
年轻的新人度过二人世界的甜蜜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结了婚一年,小家添了名新成员。
我妈很久之前乐呵呵地回忆我姐生下来的场景:
“所有病房的小孩里,就数你姐嚎得声音大!扯着嗓子喊......”
“生她的时候可难为死我了,一称重,九斤半!怪不得头都出不来......”
我在一旁笑得直捂肚子,我姐一脸无语:“就你轻。”
“对啊!我早产,生下来才五斤半哎。”
我爸的床头柜里有几本厚厚的相册,保存了他的青春年华,只不过随着手机更新换代,在十几年前暂停了更新,休刊到现在。这个“害羞”了半辈子的男人很少说自己的过往,只能从老旧的相片中窥见一二。瘦高个成了胖高个,黑框眼镜褪成无框,唯一不变的是在镜头前总能扬起的笑。在海边卷起裤脚,对着镜头开朗地笑;结婚时穿着撑不起来的胖西服,低着头青涩地笑;一家三口拍写真照,嘴角微微勾起的、稳重的笑。岁月真是神奇的东西,明明面容没变,十几年间,一个青春洋溢的大男孩儿变成了两个女孩的父亲。
有时我会想,再去海边,他还会像三十年前一般、肆无忌惮地追逐浪花吗?
160斤的中年大叔变不回120斤的毛头小子,年纪上是,体重上也是。三十年鸿沟的两岸站着的,是互相无法理解的同一个人。曾经镜头里的被摄影者,变成了记录家庭琐事的摄影人。
他不再下海了,而是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看着在海边兴致勃勃的妻儿,拿着女儿刚买不久的相机,生疏地摸索着,拍下一张张照片。
四
吃饱喝足,刚躺在床上一会,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还有要增大的趋势。
我妈隔着门喊我:“外头下雨了,你爸没带伞,你去接他吧。”
我嗔她:“想想我上高中那会儿,下了雨也没人说要来接我。”
“刚买的三轮不能白买,去吧去吧,好闺女。”
确实没白买,自从添了这名得力干将,出行都靠它,小汽车已经接近要退休的状态。
三轮是,房子也是,不得不说,我们家一切重大决策,都是靠我妈才得以完成。虽然炒股赔了几万、打牌也经常气急败坏,但总的来讲,这个家离不开我妈。这个女人比我爸更神奇,到现在,我和我姐仍摸不准她的MBTI是什么。说她是T人吧,看个电视剧又时不时落泪;说她是F人吧,生活中又总是感知不到别人的情绪。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妈是个恋爱脑。
她总后悔看上了我爸这个穷小子,时常告诫我一定找有钱的对象。
“当时给我介绍的对象,都是有钱人,像隔壁村厂长的儿子,现在说年入百万都是少的。”
我打趣她:“那你还不是和我爸结婚了?说白了不就是看上人家的脸了嘛。”
我妈别别扭扭:“是啊,那时候年轻不懂这些......要不是你爸长得帅点,我能看上他?”
我下了定论:“恋爱脑!”
温柔和坚韧可以同时用在我妈身上。我很小的时候和她一起去广场遛弯,半路下起了雨,大家都慌张地回家,我们回去骑车的路上,遇见了路边要饭的残疾老头。
老头没了大半条腿,起身好几次都没成功,雨点越来越大,不断打在他脸上和那一条半腿上。我妈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终于把我扔在车旁,一个人跑过去,扶着老头起来。
“谢谢、谢谢......”老头不断地道谢,他的长相和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我至今还记得。
但相比这种乐于助人的温馨时刻,她大多时候“不招人喜欢”。说话难听,又偏偏是个实心肠,刀子嘴豆腐心,是最占不着便宜的那类人。我外爷从前工作忙,所以我妈刚出生就被送去了姑姑家,度过了她的童年。棱角分明的性格,追根溯源,大概是跟我姑姥学的吧,她们俩说话的语气简直如出一辙。后来被接回家,也是因为弟弟妹妹没人照顾。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妈背着妹妹又牵着弟弟,十岁的她便是他们的半个娘。
怨天怨地出了门,骑上三轮又是兵。慢悠悠遛到一高门口,时间正好——刚打铃不久,我爸正推着电车出来。
我喊他:“这呢这呢!”
“你咋来了?”
“这不是雨下得大吗,来接你。”
抛弃了小电驴,我爸执意要从我手里接管三轮的驾驶权。我拗不过他,坐在了后座。两人一车,从学校到家,恍惚间与高中时重合。又一次近距离看着我爸的背影,莫名有些怀念从前。
我打趣他:“俺妈让我来接你,你看她多疼你。”
我爸一如既往的“害羞”:“啥疼我。下点雨有啥好接的,以后别来了。”
不得不说,我爸和我妈某些方面还是很像的。“说话难听”算是一方面。
回到家,饭桌上还留着我没吃完的剩菜,我爸眼尖,边拿起筷子边说:“给我留得么?”
我接他的话:“给你留得,吃吧吃吧。”
我爸是我们家“光盘行动”第一人,从小到大我吃不完的饭都进了他的肚子里。我曾经开玩笑,说我爸的胃是无底洞,从没见过他吃饱的时候。
20岁的120斤不是因为胃口小,而是因为吃不饱。我爸穷了小半辈子,跟着我妈享了福,把前二十年没吃够的饭都补上了。所以50岁圆滚滚的肚子是幸福和滋润的象征。
五
人为什么不能是一棵树?三毛曾写:“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伤的姿势。”若是一棵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生命的轮回会多么漫长。可时光永不停滞,无论千年还是百年,白驹过隙,携卷着天地间的黄沙尘土,将每一瞬间变成往事。人的一代代衰老和更替像一本沧桑却坚韧的书,或许生命很短暂,但也正因此,被赋予了更深刻的意义。
“每个人的‘当前’,不但包括他个人‘过去’的投影,而且还是整个民族的‘过去’的投影”。我如今的生活,往大了说,是百年间无数革命先辈的奋斗成就;往小了说,是家族几代人努力举起双臂的托举。生于苦难,长于风雨,百年,于国家是巨变,于家族是轮替,于我个人,是一条命传给另一条命不可或缺的历史与回忆。
如今生逢其时,长于盛世,我坐在这里,在电脑上敲下他们的故事,虽是四两拨千斤,也足以告诉自己、告诉后人:
也许再过很多年,回忆变得斑驳,但只要有人愿意写下、愿意记得,那些苦过、笑过的人,就从未真正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