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里的“大头怪物”，史书上的“远方强敌”，传说中的“蛮荒之邦”，三千年来，鬼方始终背负着一个“鬼”字标签，被视为中原文明之外的异类。世人皆知商王武丁伐鬼方三年乃克，皆知纣王醢鬼侯、周人征鬼戎，却鲜少有人看见，晋西陕北出土的青铜礼器、清涧寨沟的车马遗存、跨越农牧边界的铜马贸易，早已为这个神秘方国写下翻案篇章。鬼方不鬼，它不是蛮荒鬼魅，而是商代西北方国翘楚，是中原与草原文明的交汇枢纽，是晋陕高原青铜文明的缔造者，更是早期中国多元一体格局的核心参与者。

鬼方之“不鬼”，首证于青铜礼器之盛，礼制相通见文明同源，绝非蛮夷之邦。世人多以为鬼方无礼乐、无文明，然晋西与陕北出土的二百件商代青铜礼器，早已戳破这一偏见。新中国成立以来，石楼桃花庄、二郎坡出土的鼎、爵、觚、龙形觥、鸮卣，清涧解家沟，绥德薛家渠的成套青铜礼器，构成了陕晋高原最璀璨的商代青铜文化带，学界统称“李家崖文化青铜器群”，而这正是鬼方文明的核心物证。 这些青铜器分三类而见交融：一类是纯商式礼器，鼎、爵、觚、斝形制与殷墟几乎无二，纹饰同为云雷纹、饕餮纹，足见鬼方深慕中原礼制，与商王朝共享同一套礼乐体系；二类是融合式器物，如石楼龙形觥，全国孤品，取商式觥之器型，饰草原龙蛇之纹路，龙首灵动、纹饰奇绝，既有中原礼器的庄重，又有游牧文明的奔放，是鬼方独创的文化标识；三类是草原特色器，蛇首匕、羊首勺、铃首剑，造型别致却工艺精湛，绝非“蛮荒之作”。所谓“鬼方”之“鬼”，不过是商人对远方族群的称谓，含地域之别，无文明之贬，更与“鬼魅”无关。

鬼方之“不鬼”，再证于车马遗存之精，技术同源见国力之强，堪为方国雄邦。长久以来，学界以为车马技术乃中原独有，直至清涧寨沟遗址(与石楼一河之隔)现世，这一认知被彻底改写。作为陕晋高原迄今规模最大的商代方国遗址，寨沟总面积达300万平方米，被评为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发现。其核心区夯土建筑群呈“回”字形，与殷墟宫殿格局相仿，而最震撼的发现，莫过于商代晚期车马遗存——瓦窑沟墓地出土20辆马车，M3墓3列12辆，M8墓1列8辆，车舆髹漆、铜饰精美，衡末饰、銮铃、车軎等构件齐全，足见鬼方造车技术之先进，绝非“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而是有固定都城、发达交通的方国雄邦。 此外，瓦窑沟M3出土中国最早双辕牛车实物，将双辕车历史提前千年，证实鬼方为欧亚草原车马技术南传关键节点；漆器彩绘中金云母颜料的发现，把云母颜料使用史推至商代；鱼塔梁云雷纹青铜陶范则证明鬼方拥有自主青铜铸造能力；墓葬出土印度洋货贝、扬子鳄骨板、草原金耳环等遗物，揭示商代鬼方是连接中原、草原与海洋的贸易枢纽；而9座“甲”字形大墓规模恢宏，瓦窑沟M3土方量最高达8800立方米，超殷墟部分王陵，伴出8.75公斤铜钺、象牙器等181件组文物，充分展现当时鬼方的发达文明与显赫地位。车马者，国之重器也，关乎军事与交通，是方国实力的直接体现。鬼方虽地处晋西陕北，本地无铜矿产出，却凭借两大核心技艺立足一方：一是先进育马技术，此地毗邻北方草原，水草丰美，鬼方驯化选育良马，所产马匹体格健硕、耐力出众，是商代战马与役马的核心来源；二是顶尖造车技术，寨沟车马遗存构件规整、工艺精湛，不管是双辕结构的创新，还是铜质车饰的打磨，皆彰显鬼方独步一方的造车水准，其制车技艺不输中原。甲骨卜辞中多次记载鬼方随商王征伐、参与商王祭祀，甚至有鬼方族人在商王朝担任小臣，试想，若鬼方真是蛮荒之邦，商王何以引为助力？寨沟车马遗存，恰印证卜辞所载不虚：鬼方是实力强劲、与商王朝平等往来的方国，而非俯首称臣的附庸，更非茹毛饮血的异类。

鬼方之“不鬼”，终证于铜马贸易之兴，互通有无见格局之阔，乃文明枢纽。晋陕高原南接中原、北连草原，是农耕与游牧文明的天然交界，鬼方则是这片地带的贸易核心，开创商朝供铜料铜器、方国贡车献马的互补格局，既滋养自身文明，更串联起中原与草原甚至海洋，为早期中国多元一体格局筑牢根基，这亦是鬼方最被低估的历史功绩。 彼时商王朝青铜冶铸业鼎盛，却亟需良马充实军备、保障交通；鬼方虽无铜矿，却手握育马与造车两大核心资源，双方就此形成稳定供需：商王朝为鬼方提供铜料与青铜礼器、兵器，补足鬼方礼制所需与防身之需，这也是晋西陕北出土大量商式青铜器的根源；鬼方则向商王朝输出良马与战车，以优质马匹助力商王征战四方，以精良战车充实商室仪仗，成为商王朝西北方最关键的战略盟友。这种双向互补，绝非简单的朝贡，而是平等的文明互通，鬼方以自身核心技艺，在中原与草原的贸易脉络中占据核心枢纽，既承接中原礼制文明，又联通北方草原族群，让商式礼乐随铜器北传，让草原文化随马匹南渐，石楼龙形觥的交融之美，正是这场文明互通的最佳见证。后世晋商纵横天下，以贸易联通南北，其精神源头，或许正是三千年前鬼方开创的这条跨文明互补之路。所谓“鬼方”，实则是早期中国的工商精英，是文明交融的“摆渡人”，何来“鬼气”，尽是大气。 回望三千载，鬼方被污名化，皆因后世史书以中原为中心的叙事偏见。商人称其为“鬼方”，如同称东方族群为“东夷”、西方族群为“西羌”，本是地域称谓，却被后世附会为“蛮荒”之意；周人伐鬼戎、灭鬼方，为彰显正统而贬其为“戎狄”；再经《封神演义》演绎，鬼侯之女的悲剧被神化，鬼方彻底沦为“邪恶之邦”。 然考古无言，物证为凭。晋陕高原的青铜礼器，见证鬼方的礼乐之盛；清涧寨沟的车马遗存，见证鬼方造车育马的硬核实力；商与鬼方铜马互补的贸易格局，见证鬼方的格局之阔。更有西周倗国墓地佐证，山西绛县横水倗国，乃媿姓之国，媿即鬼，正是鬼方后裔，其墓葬规制、青铜礼器与周人无异，已然华夏化，足见鬼方并非“异类”，而是华夏族群的重要组成部分。

鬼方不鬼，它是陕晋高原升起的早期文明之星，是中原与草原交融的文明枢纽，是商代凭育马造车立足的方国雄者，是中国早期多元一体文明格局的重要缔造者。那些深埋黄土的青铜与车马，那些跨越千年的互补与交融，都在无声诉说：所谓“鬼方”，本是文明之邦。 三千年前，鬼方在晋陕黄河两岸创造璀璨文明；三千年后，考古遗存为其正名，褪去“鬼”字污名，我们终于看见，一个鲜活、强大、开放的古老方国，正从历史迷雾中走来，向世人昭示着早期中国文明的多元与包容。

【作者简介】张生祥，石楼人，柳林县联盛中学高级教师，2024年获山西省模范教师称号。教学之余致力于吕梁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事业。项目“吕梁历史文化探源工程”执行人；纪录片《吕梁》第一集文明探源部分主讲人；纪录片《走遍柳林第一期<唐窑>》主讲人；吕梁市地方教材《我们的家园》副主编；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探索发现栏目《锄沟唐窑》主讲人、著作《石楼青铜器》副主编；纪录片《融媒体走基层第三期<张生祥的考古情怀>》主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