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认知当中,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停战之后,战争似乎就结束了,其实不是这样。
比如在千岛群岛和库页岛,日军就在面对苏军的进攻时,不顾停战命令继续顽抗,接到遭到苏军的猛烈进攻,穷途末路之下才选择投降。
在中国战场,大规模战役虽然已经结束,但小规模冲突仍在继续,西峡口战役就很有代表性,中日双方投入了15万人,打到一半停战了,中国军队主动撤出战场,日军却不依不饶,依然发起了数次小规模进攻,直到8月22日战役才结束。
然而,在1945年12月,中日军队却爆发了一次大规模冲突,即鲜为人知的高邮战役,这是中国抗日战争的最后一次战役,打得十分惨烈,也十分精彩,是由粟裕亲自指挥的。
有人可能还,日军都投降四个月了,为什么还在抵抗?
这事要从日本投降说起。
日本天皇宣布停战诏书后,按照国际惯例和一般处置做法,日军应该放下武器,向就近的盟国军队投降,这样比较快捷有效,也符合各方利益。
但是,蒋介石却不这么认为,为了窃取胜利果实,他不想让日军就近向中共军队投降,于是他紧急向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冈村宁次做出指示,明确了日军投降六项原则,要求日军停止所有军事行动,但仍可保留武器装备,以维持秩序和交通,日军所有飞机、舰艇等都停在原处,不准向中共军队投降。
当时,华中地区的大股日军已经在八路军和新四军的包围之中,蒋介石却不让日军投降,着实有些过分。
朱德得知这事后,曾电令冈村宁次投降,但冈村宁次已经投靠蒋介石,选择了拒绝。
与此同时,蒋介石借助美国人的力量,将他在西南地区的嫡系部队往内地及东北运输,跟中共方面抢着接收日军和物资,并为阴谋发动内战做准备。
为了确保华中地区日军能够投降国军,蒋介石还让冈村宁次出面,命令在长江与黄河流域驻扎的30万日军不准向八路军、新四军投降,要等到国军抵达才能投降,在此之前可以保留武器,甚至发起抵抗。
八路军也没闲着,开始积极接受就近日军,新四军则收复了华中大部分领土,淮阴、淮安、盐城等地相继解放,高邮逐渐被孤立起来,但高邮的日伪军依然顽固,拒不缴械投降,还将扬州的日军调到高邮对抗新四军。
高邮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地处京杭大运河东岸,南控扬州,北扼两淮,是苏中和苏北的水路交通要道,被称为“运河大门的铁锁”,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时,高邮驻扎着日军独立混成第90旅团步兵及炮兵1100余人,另有伪第二方面军第四十二师及伪县保安大队、警察大队5000余人。
除此之外,高邮以南的邵伯镇,以及高邮和邵伯之间的车逻坝都驻扎着伪军,如此高邮的防御就形成了这样的体系:
高邮东面是一片水域和开阔地,是天然屏障;西面是高邮湖;北面有土城横亘;南面则背靠伪军驻扎的敌占区,且高邮四周都是坚固的防御工事,复杂也比较地形,可谓易守难攻。
12月上旬,国民党第25军入驻扬州,当即给高邮日伪军下令,让他们坚守高邮,不得擅自弃城。
国民党的意图很明确,既不想让高邮日伪军向新四军投降,还试图让高邮日伪军配合国民党军向华中解放区进犯。
有了国民党军撑腰,高邮日伪军的态度十分嚣张,对新四军送去的劝降信置之不理,还扬言要“北攻宝应,收复失地”。
对于高邮日伪军这样的顽固分子,我党早有政策:
坚决、彻底、干净地消除一切敢于抵抗的敌人!
日伪军占据高邮,威胁着苏中、两淮的安全,是中国人民夺取抗战胜利的最后堡垒,我军必须予以坚决打击。
粟裕对国民党军和高邮日伪军的企图十分清楚,他知道现在国民党正在大规模调兵遣将,一旦所有部队到位,再想解放高邮就困难了。
为此,粟裕三次向中央建议收复高邮,但情况一次次发生改变,他的军事部署也一次次调整。
最开始,粟裕打算用华中野战军第6、第7、第8纵队攻打高邮,然后挥师北上,与山东野战军一起击退陇海路东段之敌,从而将华中和山东连成一片。
但是,情况很快发生变化,国民党军集结大军要进攻津浦路,新四军军部只得让华中野战军主力赴津浦路作战。
不久,国共将要和谈的消息传来,出于政治需要,津浦路作战必须停下来。
粟裕认为,国共和谈双方停战,可没说不能打日伪军,现在大军已经在集结,为何不趁机发起高邵战役呢?
12月15日,就在粟裕紧锣密鼓地进行军事部署时,国民党军却没有停战的意思,先是在津浦路摆开进攻架势,紧接着第25军开始向高邮进发,试图在日伪军的掩护下抢先进占高邮。
新四军军部很快下达命令,调第7、第8纵队迅速北上津浦路作战,如此高邵战役就必须停下来。
这可急坏了粟裕,一旦国民党军进入高邮,那打是不可能的了,所以粟裕连夜起草了一份长达千言的报告给新四军军部,重点阐述了夺取高邮的战略意义,又怎么打高邮,并分析了利弊,说高邮虽小,却关乎全局,只要拿下高邮,苏皖解放区就能连成一片,还能挫败国民党军进犯华中的企图。
新四军军部接到电报后,很快就同意了粟裕的意见,粟裕便制定了战略方案,分两步走:首先拿下邵伯,断高邮之羽翼;其次总攻高邮,坚决打援并全歼守敌。
此时,粟裕手上其实只有第7、第8纵队以及部分地方部队,第6纵队因形势需要留在了淮海地区。
此次战役的要点是快准狠,避免国民党军做出反应,也可及时抽身到其他战场。
12月19日夜,粟裕下令,新四军各部及地方部队向邵伯发起进攻,在南北40公里、东西20公里的战场上快速行军,打的就是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招效果很好,邵伯日伪军兵力准备不足,在遇到新四军的进攻后,被迫撤退到镇北,粟裕得知后带着参谋亲自到邵伯指挥战斗。
按理说,这样规模的战斗,粟裕是可以不上前线的,但他很重视此次战役,也知道夺取高邮的重要意义,所以决定亲自坐镇,确保夺取最后胜利。
有粟裕指挥,事情就好办的,邵伯之敌顶不住进攻,开始向南撤离,殊不知这是粟裕故意留下的口子,为的就是让敌人进入包围圈。
日伪军仓皇逃到邵伯南部,便被新四军包围起来,一阵猛攻之后,日伪军便灰飞烟灭,日军死伤100余人,伪军则被歼灭4000余人,新四军取得大胜,高邮也因此被孤立起来。
邵伯战斗结束后,粟裕星夜奔赴高邮,听取了第8纵队陶勇关于外围作战和攻城的汇报,发现高邮之敌异常强悍,且高邮防守非常严密:城高垣厚,碉堡林立,工事坚固,攻城难度很大。
22日夜,粟裕和陶勇来到高邮城外东北角的一个村子考察地形,发现东门外地势平坦,东门内不远处便是日军司令部驻地,也是日军兵力、火力部署的重点所在。
粟裕远远地看着高邮城,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他突然回头看陶勇,陶勇便知道他有主意了。
第二天,粟裕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让新四军主力在城东大造声势,给城内的日伪军以攻打城东的假象,新四军另一部及高邮独立团趁城西北和南门方向兵力薄弱之时,发起突然袭击,一举攻入城内。
更巧妙的是,粟裕将进攻时间安排在晚上,并且提前让人将交通壕挖到城墙下,还让人准备了大量装满土的草袋、麻袋,在距城墙几十米到百米的地方,构造出与城墙等高的低胸墙工事,或者高于城墙的半月形堡垒,然后架上机枪,用火力压制城墙上的敌人,从而减少自身伤亡。
这种战术的效果非常好,新四军顺利攻入城内。
很快,高邮外围也都被拿下,敌人被迫龟缩到城东司令部一带。
考虑到日伪军武器弹药充足,战斗力依然很强,新四军决定做三手准备,军事攻势、政治攻势和心理攻势同时进行。
最巧妙的是心理攻势,当时日军遣返工作已经在进行,许多放下武器投降的日军,早就回到日本于家人团聚去了,高邮日军却还在中国苦战,他们其实也想回家。
新四军便利用这一点,让反战同盟的成员山本一三拿着扩音器,用日语宣读天皇的终战诏书并劝说城内日军投降,又弄来一台留声机,循环播放日语版《思乡曲》。
起初,城墙上有些日军还骂山本一三是叛徒,但时间久了,人心便开始思动,绝大多数日军都不想再打下去了,士气迅速崩溃。
更具戏剧性的是“空中攻心战”,新四军用牛皮纸制成巨大风筝放飞,随着线香燃尽,绳索断裂,风筝便落入城中,日军捡起来一看,发现上面写着这样一段话:
天寒地冻,破衣裳,你为谁守城墙?
第二天,就有日军偷偷跑出城外向新四军投降,并用颤抖地声音对山本一三说,“请送我回家,可以吗?”
在遥远的南京,蒋介石正在签署一项紧急命令,即调遣第25军驰援高邮,他不知道的是,十几个小时之后,高邮日伪军就投降了。
第25军接到命令后,压根就不敢去高邮,因为他们知道粟裕已经编好了口袋,等着他们入网,这要是去了,肯定有去无回。
蒋介石还派飞机往高邮城投下了大量粮食和物资,结果稀里糊涂地投到了新四军的阵地上,这些错送的“支援”,成为了历史的莫大讽刺。
12月25日夜,天很黑,雨很大,粟裕认为时机差不多了,便下达了总攻命令,第8纵队和高邮独立团担任主攻,日伪军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到天亮时攻入敌军司令部并迫使其投降。
26日上午,在警卫班的护送下,第8纵队政治部主任韩念龙来到日军司令部,向日军独立混成第90旅团岩崎大佐传达命令,要求其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但岩崎大佐竟然无耻地提出,让新四军放他去南京,并让他保留防身的轻武器,毫无疑问遭到拒绝。
无奈之下,岩崎大佐只得同意投降,韩念龙又向他传达了优待俘虏的政策,他便解下象征权力和荣誉的指挥刀放到桌子上以示投降。
岩崎大佐之所以要去南京,是因为他早就得知冈村宁次得到了重用,他很想追随冈村宁次,要不然他也不会不投降,而是按照冈村宁次的指令行事。
随后,在高邮“洪部”礼堂,新四军举行了高邮日军投降仪式,岩崎大佐将花名册和军需、军械登记册呈给韩念龙,韩念龙则宣布了政策,要求日军原地待命、不得外出,受伤事情可派军医救治。
值得一提的是,在受降仪式举行的过程中,粟裕悄悄出现了,他不声不响地进入我方人员中,由于他个子不高,又穿着普通士兵的军服,竟然没人注意到他,受降仪式结束后,他又悄悄返回了司令部,直到后来他同人讲起,大家才知道这件事。
粟裕就是这么个性格,他是个干实事的人,抛头露面这种事,他不太喜欢,去参加受降仪式,是因为高邮战役的战绩十分辉煌,且这是新四军举办的最隆重的一次受降仪式,他想见证一下。
仅高邮一城,新四军就歼灭日军1100余人,生俘近900人;歼灭伪军5000余人,生俘3500余人;缴获各种炮60余门、枪支4308支,军用品无数,战绩居华中抗日战争之最。
高邮之战胜利的意义十分重大,苏中、苏北、淮南、淮北的解放区得以连成一片,为日后苏中七战七捷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新四军也急需这样一场胜仗,皖南事变之后,新四军就进入一个低谷期,像高邮之战这么大这么硬的战役,打得并不是很多,刚好借此机会锻炼队伍,重振新四军雄风。
高邮战役后,粟裕在视察运河时,忍不住感慨地说:
这里的人口稠密,足以养活二三十万兵力,即便再战,胜算也大。
仅仅半年之后,粟裕就取得了足以载入史册的苏中七战七捷,如果没有高邮战役的胜利,我想大概率不会这么顺利。
这就是粟裕的厉害之处,总是能从大局考虑问题,别人认为高邮战役打不得,他却认为高邮必须打,结果他不但打下来了,而且打得时机和方法都掌握得很好,堪称经典战役。
高邮之战并不起眼,却十分重要,对后续战争的影响很大,当初粟裕如果不坚持打这一仗,后果我真的不敢想。
现如今,岩崎大佐的军刀被已经收藏在博物馆,蒋介石给日伪军和国军的命令清单,也可以在台湾的档案馆找到,这些都是他们失败的见证。
1955年,高邮在修建“受降处”纪念馆时,意外在日军司令部旧址的砖缝里找到一个铁盒,铁盒里装着几张泛黄的传单,传单上依稀可见几个日文写的字,“放下武器,回乡见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