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的平壤,零下十五度。街道两旁整齐划一的居民楼在灰白天空下显得肃穆,阳台上看不到晾晒的衣物——这个细节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朝鲜人不洗衣,而是在这种温度下,湿衣服瞬间就会冻成冰板。
我们的朝鲜导游金同志穿着深色呢子大衣,领口别着领袖像章,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行程第三天,我终于在统一大街市场瞥见了另一种真实。
市场内,排列整齐的摊位像接受检阅的士兵。绿油油的泡菜、黄澄澄的萝卜、灰扑扑的土豆,颜色单调得令人想起褪色的老照片。真正让我驻足的是肉类区——或者准确说,“曾经的”肉类区。
三个肉摊并排而立,两个空着,覆着薄霜的水泥台面干净得反光。唯一营业的摊位上,悬挂着三条狭长的肉条,肥瘦比例失调,在寒冷空气中凝固成暗红色。摊主是位五十多岁的妇女,裹着军绿色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
“这是什么肉?”我用刚学的朝语单词问。
她瞥了我一眼,没有回答。陪同的副导游快步上前,用身体微妙地隔开我与摊位的直接对话:“今天供应有限,我们去看看水产区吧。”
水产区只有冻得硬邦邦的明太鱼,像一柄柄白色匕首插在冰碴里。金同志适时解释:“我们朝鲜人很会吃鱼,特别是明太鱼,可以做出三十多种不同菜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豪,但那双掠过空肉摊的眼睛,却泄露了别样的信息。
当晚,我借口“想体验真实朝鲜家庭生活”,经过一番软磨硬泡,终于被允许在一户“模范家庭”用餐——当然,是额外付费且经过严格安排的。
主人姓朴,是位机械厂技师,戴着金日成主席像章,笑容腼腆。两居室的公寓虽然狭窄但整洁,暖气不足,我们穿着外套用餐。餐桌中央是一锅泡菜汤,周围摆着六碟泡菜、一碗玉米饭,还有一小碟煎豆腐——这已经是招待外宾的规格。
“孩子们正长身体,应该多吃点肉啊。”我试图开启话题。
朴技师的笑容僵了一下,妻子低头搅拌汤锅。金同志流畅地接过话茬:“朝鲜人民以素食为主,这是健康的生活方式。我们的领袖教导我们,朴素的生活能培养革命意志。”
但我注意到墙角冰箱上贴着的“每月供应清单”:大米15公斤、玉米面10公斤、食用油0.5升、鸡蛋10个……肉类一栏是空白的。后来金同志私下解释:“每月供应取决于国家计划,肉制品在节日期间会有特别配给。”
那天的泡菜汤里,我仔细寻找,只发现两片薄如纸的猪肉,透明得能透光。朴家十岁的儿子小心地将自己那片肉分成三份,一份给妹妹,一份留到第二天,最小的一份放进嘴里含了很久。
行程中有个小插曲。在参观万景台少年宫时,我去了趟洗手间,偶然听到两个清洁工的对话片段:
“……弟弟的参军体检没通过,说是蛋白质不足……”
“……我家也是,过年那点肉都留给孩子了……”
声音很快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们在羊角岛国际酒店的用餐体验。作为外宾,我们的餐桌上每天都有肉:猪肉片、鸡肉块,甚至有一天出现了牛肉。酒店经理自豪地说:“这些都是平壤肉联厂特供的。”
这种割裂感在参观大同江食品厂时达到顶峰。透过玻璃窗,我们看到生产线上一盒盒“杜鹃牌”午餐肉罐头整齐流动。金同志讲解:“我们的食品工业完全自主,产品还出口到其他国家。”但当问及普通市民是否能购买时,他含糊其辞:“通过正当渠道,按计划供应。”
后来我从一位常驻平壤的外交官那里得知,这些工厂的大部分产品用于出口创汇、军队供应和外宾接待,进入普通市民分配系统的比例很小。“蛋白质是这里的硬通货,”他说,“比货币更真实。”
最后一天,我早起溜出酒店,在周边居民区转悠。清晨六点,主妇们已经在公共水房排队接水。我观察到一个细节:很多人提着的小篮子里,除了蔬菜,还有一种深褐色的块状物。
“那是豆粕,”一位懂中文的老人告诉我,“大豆榨油后的渣子,蛋白质含量高。”他苦笑着,“不像你们中国人真吃肉,我们吃的是‘概念肉’。”
在朝鲜主妇手中,豆粕被磨成粉混入玉米面,做成“增强营养馒头”;明太鱼的头尾骨刺熬成汤,反复使用直到再也熬不出味道;有限的鸡蛋被打散,一勺蛋液能让一大锅汤都带上荤腥。这是属于朝鲜的“蛋白质炼金术”,在极度匮乏中创造生存的可能。
金同志曾无意中说起他母亲的故事:1990年代“苦难的行军”时期,家里养了一只兔子,不是当宠物,而是“活蛋白储蓄罐”。兔子生了小兔,舍不得吃,继续养着,直到有人重病需要营养,才杀一只熬汤。“那只母兔活了七年,救了家里三次。”
离开平壤那天,大雪初霁。列车驶过结冰的田野,偶尔能看到集体农庄的牛群,在雪地里缓慢移动。我突然想起金同志说过的一个词:“我们朝鲜的牛是战略资源。”
在朝鲜,一切都被赋予超越其本身的意义。肉不只是肉,是健康指标,是国力象征,是领袖关怀的物质体现。短缺不只是短缺,是帝国主义封锁的结果,是激发爱国热情的动力,是革命叙事中必须克服的困难。
餐车上,我点的牛肉面里躺着几片实实在在的牛肉。邻座是一位朝鲜贸易官员,他看着我的碗,突然用流利的中文说:“你知道吗?在朝鲜,一个人吃肉的频率,能精确反映他在社会中的位置。”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头望向窗外。铁路沿线偶尔闪过的村落,低矮的屋顶上积雪皑皑,烟囱里飘出的炊烟细弱得像是叹息。
2016年的冬天,朝鲜普通百姓的餐桌上,蛋白质的缺席是一种无声的存在。它存在于孩子们过于纤细的手腕上,存在于主妇们精心计算的配给里,存在于市场空荡的肉摊前,存在于整个国家宏大的叙事与微小的个人生存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里。
当我回到丹东,走进一家普通餐馆,看着菜单上琳琅满目的肉类菜肴时,那个朝鲜男孩小心翼翼含着一片薄肉的画面突然闪现。同一片天空下,同样的冬季,蛋白质的有无,划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