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泥腥味呛得我直咳嗽——脚下是湿软的田埂,身上是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短打,旁边蹲个叼着旱烟的老农,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瞅我。
我掐了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得,真穿了,嘉靖四十五年,浙江淳安,正赶上改稻为桑的风口浪尖。我心里直打鼓:就我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现代废柴,在这鬼地方,能活几天?
我凑过去,赔着笑搭话:“大爷,咱这田咋都荒着?不种稻子改种啥啊?”
老农吐了口烟圈,叹得烟杆都晃:“改稻为桑嘞!官府下了死令,稻田全翻了种桑树,种稻子就收三倍税,谁扛得住?”
我懵了:“种桑养蚕卖丝,不是能换钱吗?咋还愁眉苦脸的?”
老农白我一眼,烟锅子敲了敲田埂:“娃啊,你是外乡人不懂!桑苗是官府垄断的,一两银子一棵,咱农民一年到头攒不下半吊钱,咋买?就算买了,蚕要吃桑叶,咱没田种粮,吃啥?喝西北风啊?”
我这才回过神,这哪是改革,分明是严党挖的坑!国库亏空,严世蕃那帮人想靠丝绸补窟窿,就逼着浙江农民改稻为桑,丝绸卖给西洋换银子,可苦的是咱底层百姓。桑苗贵得离谱,农民买不起,只能向当地士绅借高利贷,利滚利下来,田没了,人也成了佃户,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没等我琢磨明白,第三天村里就炸了锅。官府带着兵来了,挨家挨户踹门催桑苗钱,不交就拆房子、捆人。我跟着老农王伯躲到田边,就听兵爷扯着嗓子喊:“上头有令,淳安全县三日之内,必须翻田种桑,敢抗命的,按通倭论处!”
我腿都软了,拉着王伯的胳膊:“通倭?那是杀头的罪啊!咱真要种桑?”
王伯攥紧我的手,声音发颤:“种也死,不种也死!桑苗钱交不上,三天后就得被抓去坐牢,牢里饿一顿饱一顿,撑不过十天!”
我慌了神,又问:“那咱跑?往邻县逃?”
王伯摇摇头,眼里满是绝望:“邻县也一样,严党把浙江都划成了改稻为桑的地界,逃到哪儿都躲不过。再说,路上全是流民,野菜都被挖光了,跑出去也是饿死。”
第五天,天塌了。夜里突然发大水,洪水跟猛兽似的冲过来,村里的土坯房、稻田,眨眼间就被吞了。我跟着王伯往山上跑,回头看,整个村子泡在水里,哭声、喊声混着洪水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伯跪在地上哭:“这哪是天灾,是人祸啊!官府故意决了新安江的堤,把咱的稻田全淹了,就是断了咱的活路,逼咱卖田改桑!”
我瞬间明白,毁堤淹田,这是改稻为桑最狠的一招——没了稻田,农民没粮吃,只能乖乖把田卖给士绅,要么贷桑苗种桑,要么沦为流民,横竖都是死。
洪水退了,村里一片狼藉,粮食全被冲没了,田也被淹得没法种稻。官府又来催,说可以贷桑苗,但是要拿田抵押。王伯把仅有的半袋糙米塞给我,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肩:“娃,你年轻,往江西山里跑吧,别在这等死。”
我攥着糙米,眼泪掉下来:“王伯,你呢?”
王伯摆摆手,转身往村里走:“我老了,跑不动了,要么饿死,要么被抓,都一样。你记住,别信官府,别借高利贷,能活一天是一天。”
我揣着半袋糙米,往山里逃。可山里也没粮,野菜、树皮都被流民挖光了,路上随处可见饿死的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倒在田边,看得人心里发酸。我走了半个月,糙米吃完了,只能啃硬树皮、喝凉水,最后在一个破庙里,饿得眼前发黑,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意识模糊的时候,我算了算:从穿越到倒下,整整四十二天。
其实不用算,1566年的改稻为桑,对平民来说就是死路一条。要么被官府逼死,要么被洪水淹死,要么饿死,要么造反被砍头,要么逃荒死在路上。穿越者没金手指,没特权,就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农民,在严党和嘉靖的统治下,连活下去的权利都没有。别说活一年,能活过三个月,都算命大。
最后一刻我想,要是再穿越一次,千万别选1566年的浙江,更别遇上改稻为桑——那真是地狱模式,开局即死局,咱普通人,根本活不过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