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棋圣聂卫平的告别式上,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唯独少了一个最该出现的人——马晓春。
这缺席,不是偶然,而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五十年的那道“鸿沟”的最终答案。
那道鸿沟,不是简单的恩怨,而是棋盘上“第一名”与“第二名”之间,永远无法并肩同行的残酷距离。
聂卫平与马晓春的故事,得从1975年讲起。
那年,11岁的浙江少年马晓春在郑州集训,被26岁已是全国冠军的聂卫平一眼看中。
国家队推行“一帮一,对儿红”,马晓春就此被划归到聂卫平麾下,开始了旁人眼中的师徒生涯。
聂卫平毫无保留,陪着这个聪慧的少年下了上百盘指导棋。
年少的马晓春也格外黏人,从早上起床就跟着聂卫平,甚至连聂卫平谈恋爱时,他都赖在屋里不走,每天还会主动给聂卫平打壶开水。
那段日子,两人结下了旁人难以想象的羁绊,聂卫平理所当然地视其为徒弟。
但马晓春自始至终,只承认是“师生关系”,对“师徒名分”讳莫如深。
聂卫平后来分析,这可能与马晓春出身相对偏远,所受教育和眼界层次不同有关。
而马晓春的倔强,早在1976年便已显露,12岁的他在火车上与前辈陈祖德对弈,那时陈祖德已无法让他三子,天赋带来的自信,让他不愿轻易屈居“徒弟”的从属地位。
矛盾的彻底爆发,是在1987年。
聂卫平的恩师过惕生逝世,极其看重师门规矩的聂卫平,特意叮嘱马晓春以“徒孙”身份去守灵。
结果,马晓春找了各种理由推脱,最终没有去。
这件事让聂卫平勃然大怒,公开宣布“不认这个徒弟”。
两人的关系从此从亲近走向疏离,马晓春对聂卫平的称呼,也从“老师”改成了“老聂”。
他成了棋坛唯一敢如此直呼聂卫平的晚辈。
名分之争的裂痕就此划下,而赛场上的争霸,则将这道裂痕撕扯得更加分明。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围棋进入“聂马时代”,属龙的两人被棋迷誉为“双龙”。
在正式比赛的记录中,马晓春以67胜47负占据上风,他们的每一次对决都牵动着整个棋坛的神经。
1994年9月,在长沙湘江宾馆的七番棋第五局,上演了极具戏剧性的一幕。
当时室温高达36度,背水一战的马晓春悄悄关掉了对局室的空调。
沉浸在棋局中的聂卫平热得频频摇扇擦汗,六小时内抽了18支烟,而马晓春仅以7支烟头回应。
前半盘顺风顺水的聂卫平,在左下角下出缓手,被马晓春抓住机会逆转。
赢棋后的马晓春笑言:“天上掉金元宝,我刚好伸了手。 ”
那份少年得志的锋芒,与聂卫平的沉稳形成了鲜明对比,也改变了双方竞争的势能。
真正的巅峰与公开决裂,在1995年同时到来。
这一年,马晓春先是在东洋证券杯决赛中以3:1击败聂卫平,成为中国首位围棋世界冠军。
三个月后,他又在富士通杯决赛中夺冠,成就了“双冠王”的伟业。
然而,在央视直播讲解富士通杯决赛时,聂卫平点评马晓春关键的第199手棋“莫名其妙”。
他甚至断言:“这盘棋本来该输。 ”
这番话通过电视传遍了全国,彻底激怒了刚刚登上世界之巅的马晓春。
夺冠归来的马晓春在接受采访时,毫不留情地隔空回呛:“世界冠军下的棋,他看得懂吗? ”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将两人的矛盾彻底摆到了公众面前。
它也暴露了两人对“棋之巅峰”的根本认知差异:聂卫平的“棋圣”之名,源于擂台赛上以一己之力对抗日本、提振民族自信的传奇;而马晓春则认为,世界冠军才是棋艺“硬实力”的唯一证明。
赛场之外的江湖,同样风波不断。
2006年,聂卫平带领“聂家军”与马晓春担任总教练的萧山棋院合作,成功冲入围甲联赛。
但冲甲成功后,双方在队伍所有权、队员上场机会等问题上产生严重分歧。
2008年,聂卫平未经沟通便率队转投河北,引发了震惊棋坛的“易帜门”事件。
马晓春坚定维护棋院利益,双方一度对簿公堂。
最终,中国棋院裁决聂卫平团队拥有参赛资格,萧山棋院出局,此事让两人关系降至冰点。
尽管公开对立多年,两人私下并非全无温情。
聂卫平曾参加过马晓春的婚礼,马晓春晚年也在博客中撰文称“聂老始终是我的老师”。
甚至有一次比赛后,聂卫平主动加入马晓春的复盘,两人相视一笑,被外界视为关系缓和的信号。
关起门来的私下对弈,又是另一番光景。
据说两人曾有“城堡私战”,奖金五万,赢家全拿,鏖战至数子时胳膊都酸了。
在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交手记录里,聂卫平有时会像个老小孩,悔棋耍赖说“刚才没想好”,而马晓春就笑呵呵地让着他。
可一到正式比赛,聂卫平从不这样。
那种既是对手又似知交的复杂情谊,在私下化为纯粹的棋逢对手的快意。
但这份快意,始终无法弥合公开世界里那道日益加深的鸿沟。
时间来到2026年1月,聂卫平因病逝世。
1月18日,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前,“棋圣聂卫平千古”的挽联在风雪中肃穆垂立。
来自全国各地的棋迷、棋界同仁纷纷前来送别,韩国名宿曹薰铉、日本宗师武宫正树也顶风冒雪,飞赴北京。
然而,人群中唯独少了那个与聂卫平并称“双龙”的马晓春。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远在贵州的马晓春通过网络发布文章《我与聂老早年二三事》,首度回应缺席争议。
他解释不去北京的原因:一是两千里外奔波折腾,二是不喜欢人多场合被围观,三是说来话长。
据说,他写了一副挽联:“半世对弈半世师,一盘黑白一盘情”。
但这副挽联,终究没能出现在八宝山的灵堂之上。
最引人玩味的是,马晓春在文章开篇称“聂卫平‘棋圣’”,“棋圣”二字被特意加上了引号。
这枚小小的引号,像一颗投入棋坛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它不是单纯的语法引用,也非恶意嘲讽,而是一种刻意拉开距离的标注。
他承认这是官方授予的称号,却在内心保留着对这份“圣名”的疏离。
这暗藏着半个世纪未曾熄灭的竞争执念,也呼应了多年前他对“世界冠军的棋”的捍卫。
从“老师”到“老聂”,再到带引号的“棋圣”,称呼的变化,清晰地标记了两人关系的轨迹。
马晓春的性格,被许多人评价为“我行我素”、“心胸不宽容”。
他缺席了师爷过惕生的葬礼,缺席了恩师陈祖德的追悼会,如今又缺席了聂卫平的告别仪式。
这种一贯的“独”,是他性格的底色,也是他棋风“妖刀”般凌厉的根源。
聂卫平代表的是传统师道尊严,看重名分、辈分与传承。
马晓春代表的则是新时代的独立精神,看重实力、成绩与自我价值。
两人的恩怨,表面是名分、胜负、利益之争,背后却是两种性格与两种时代的碰撞。
他们共同撑起了中国围棋最辉煌的一个时代。
聂卫平以擂台赛十一连胜的“圣者”光环,为中国围棋注入了灵魂与自信。
马晓春则以世界冠军的“硬实力”突破,为中国围棋打开了通向世界的大门。
但第一名与第二名之间,似乎天生就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那道屏障,在年轻时是五十米活动场地上的“真空带”,是“王不见王”的心气。
到了晚年,则化为追悼会上一个缺席的座位,和文章里一枚意味深长的引号。
棋盘上,他们是对手;棋盘外,他们是师徒,是朋友,也是敌人。
他们的恩怨情仇,跨越了半个世纪,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这盘棋,最终以这样一种充满张力、令人无尽感慨的方式,落下了最后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