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时代,我们如何保持清醒
文/石建邦
礼拜六(1月18日)下午,同济大学著名教授,江湖人称“哲学小王子”张生老师领衔在上图东馆举办讲座,题为“在算法投喂的时代如何保持清醒”,为他爱徒翻译的新书波德里亚的《拟像与拟真》站台。
现场座无虚席,两百多人济济一堂,场面十分火爆,这大概就是“哲学小王子”的魅力。张生老师谈笑风生,将深奥的哲学用非常粗浅的生活琐事进行解说阐述,妙趣横生,引来现场阵阵笑声,非常解压,非常安慰。
跟着张生老师漫游知识的海洋,实在太愉快了。
上图东馆好久没有来了,这次来听讲座之外,我还“一鱼两吃”,专门参观了正在举办的“攟古继美——上海图书馆藏潘氏典籍文献展”。
潘祖荫家族的宝贝真多啊,看得人眼花缭乱,这样的收藏,真是富可敌国。据说春节期间,国家图书馆将携宋版《金石录》全本来与上图本的《金石录》同台联袂展出。两部国宝聚在一起呈现给观众,这还是第一次,机会难得,看来还要去一次。国图本了不得,曾经明代风流才子画家唐伯虎收藏过,我很久以前在北京看到过。
对于潘祖荫这位大收藏家,说实话我了解不多,倒对他家的一个小人物曾有一些关注,还做了不少读书笔记。以后有机会整理一下。
三四年前,无意中发现潘祖荫收藏古埙的趣事,顺手写了篇小文,大收藏家也有翻车的时候。
其实古玩圈一直机关重重,同样存在时刻被古老“算法”投喂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入坑。
没有一个收藏家敢说自己没有买过假货,所以如何保持清醒,同样是一个大学问。
下面就把这篇小文贡献给大家分享。
潘祖荫,一位收藏大咖的“翻车”事件
本文原载《澎湃新闻·艺术评论》2022年9月5日,此次发表,又增加了一些內容和材料。特此说明。
旧时,很多有身份的文人信笺都是自己定制的,从信笺图案纹样到工艺花式都和外面的不一样,再印上自己的斋名,独一无二,外面买不到,那才叫“牛掰”。
上月,名川兄又在朋友圈发出一页“贵潘的花式笺纸”。
画面赫然就是一簇令人炫目的“爱马仕红”。三个爱马仕鸡蛋般的东东立在花笺上,既骚气又招摇,和普通的笺纸套路完全不一样。
花笺左下方有两组字,一为直行小篆四字“郑盦所得”,一为“伯氏吹埙”四字阳文印样。原来这是一张苏州大户人家潘祖荫的定制信笺。
潘祖荫太室埙花笺举例和图样
潘氏是苏州大姓,主要分“贵潘”和“富潘”两大家族,早年都来自徽州歙县。“贵潘”是以潘世恩为代表官宦世家,“富潘”是以潘文起为代表的徽商。两个家族占据了苏州半壁江山。
潘世恩在乾隆晚期高中状元,历事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四朝,故称“四朝元老”。官至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傅衔。
潘世恩画像
潘祖荫(1830~1890年),字在钟,号伯寅,亦号少棠、郑盦。他是潘世恩之孙,内阁侍读潘曾绶之子,咸丰二年探花,授编修。他数掌文衡殿试,在南书房行走近四十年。
潘历任户部左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工部尚书,太子少保,刑部尚书等职。他在内廷位高权重,左宗棠等名臣都曾得到他的提携。
潘祖荫通经史,精楷法,尤爱收藏金石图书。有《攀古楼彝器图释》、《滂喜斋丛书》和《功顺堂丛书》存世。
说到他的收藏,那真是富可敌国,现在上博镇馆之宝大克鼎,国家博物馆的大盂鼎都由他蒐罗而得,当时他手上光青铜彝器就有数百上千件,许多都是煊赫名品。
大克鼎,潘祖荫旧藏,1950年代,潘达于捐赠上海博物馆
大克鼎,潘祖荫旧藏,1950年代,潘达于捐赠上海博物馆
大盂鼎,潘祖荫旧藏,1950年代潘达于捐赠上海博物馆,现为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
潘祖荫公务之馀,好古成癖,与同乡吴云、吴大澂和山东陈介祺等收藏大家一起探讨金石之学,每有新品所获,互通声气,分享拓片文字,相互品评鉴赏。
1881年初,潘祖荫忽然得到几个古陶埙,其中一个埙上还有七字阳文,异常精美,这是非常少见的。
上海博物馆收藏的潘祖荫旧藏古埙一枚,铭文为阴识,上博释为“太宰埙”
埙是非常古老的吹奏乐器, 被誉为我国汉民族独创独有的一种乐器。
目前考古发现年代最早的陶埙出土于浙江河姆渡遗址, 距今约7000年,仅见一吹孔。夏商时期, 陶埙形制渐趋规整, 除吹孔外, 另开按音孔, 音孔数量不断增加。至商晚期, 基本定型为有序分布的一吹孔加五音孔形式, 可吹出完整的七声音阶。埙由一个音孔发展到六个音孔,经历了三千多年的漫长岁月。
最初,埙大多是用石头和骨头制作的,后来发展成为陶制的,形状也有多种,如扁圆形、椭圆形、球形、鱼形和梨形等,其中以梨形最为普遍,形状有点像蛋。古书《尔雅》里说:“埙,烧土为之,大如鹅子,锐上平底,形如秤锤,六孔,小者如鸡子。”大的如鹅蛋,小的如鸡蛋。
商代晚期陶埙,国家博物馆收藏
在儒家文化中,埙因为音色舒缓平和、拙朴醇厚,更被赋予了道德上的楷模功效。《诗经》里就有“伯氏吹埙,仲氏吹篪”,意思是说兄弟两人,一个吹埙一个吹篪,表达和睦亲善的手足之情。“埙唱而篪和”,成为儒家“和为贵”哲学思想在音乐上的集中反映,两种乐器在古代宫廷音乐中均担当了重要角色。
潘祖荫得到如此珍罕的三代礼乐陶埙,自是欣喜若狂。那时没有手机拍照和朋友圈分享,他于是捶拓了好几份拓片,分送诸好友,一起分享他得宝的喜悦之情。
正好手边有吴云《两罍轩尺牍》一书,吴云(1811-1883)算他的长辈,也是热衷收藏的大家。他收到潘寄赠的拓片,喜出望外,回信说:
承惠示古匋拓多种,中间埙器字最明显,而阳识一种,尤为精绝。簠斋积至四十馀种,欲求如此者,亦未易见,洵古匋文字中至为精美可宝者。此埙已有考否?鄙见当是“命司乐作太室埙”七字。……(吴云《两罍轩尺牍校注》,页344,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
吴云又迫不及待地写信告诉吴大澂:
郑盦见猎心喜,蒐集古匋残字亦有数百种。昨日寄到有埙器,七字精绝,恐簠斋四千馀种之中,亦未易多觏。仆为考释其文,乃“命司乐作太室埙”七字。如尊处尚未寄至,可即函索。……(同书,页432)
簠斋即山东大收藏家陈介祺,吴云给他的信里说:
郑盦所获太室埙早有拓本寄来,其阳识者,尤为精妙。土质脆薄,竟得流传于二三千年之后,为汉唐以来郑孔诸儒所未得见者,一旦大显于世,亟宜肖绘图式,授诸梓人,以公艺苑。业已移书谆劝之矣。……
信中“郑孔诸儒”即郑玄和孔颖达,郑玄(127一200),字康成,尝遍注群经,汉代大儒。孔颖达(574—648)为唐初经学大家,孔子三十二代孙。
吴大澂当时正在东北忙于边防军事,他闻讯惊讶之馀,心里还是有点怀疑的,他曾写信问陈介祺:“伯寅师、廉生皆得古埙,何以尊藏独无埙拓,或在阙疑之中?”(《吴大澂书信四种》,页96,凤凰出版社,2016年)
接着农历七月初二,苏州一帮好古风雅的老人在吴云亲家沈秉成家耦园举办真率会雅集,这一活动从光绪初年就开始了,已经举办了六七年了,虽不定期,但大家轮流主办,都很积极,觞咏、品茗、鉴赏,非常热闹。去年(1880年)还由胡芑孙绘影,任舜琴补图,制成一幅《吴郡真率会图》,画上顾文彬、彭慰高、沈秉成、吴云、潘曾玮、勒方锜和李鸿裔七位老人,即真率会七老,端坐在一起,就是一张雅集合影,弥足宝贵。
那天雅集,大家“评书读画,颇得清凉之趣”,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各自归去。大概吴云还沉浸在雅集的氛围中,从台阶上下来时,一不留神跌倒了,头部面部有四处受伤。幸好没有伤及筋骨和内里,吴云休养了十多天,伤口才愈合平复。
他始终惦记着潘祖荫的这几枚“太室埙”,精神好转后马上又给潘写信说:
簠斋、恒轩均有书来,极羡尊臧土埙之精。簠斋谓王廉生得其一,执事获其三,称道不置。可见鄙人前书所云,簠斋虽臧古匋至五千种之多,视此亦当逊席,似非虚谀。愚见,埙本土器中不坚之物,难得遇此流传,亟应摹其形制,专刻一图。前人所称八孔、五孔,与雁卵、鸡卵诸说,有此图说,足为经史考据之证,岂非墨林一大快事哉!尊意以为如何?
王廉生就是王懿荣,山东人,当时在潘祖荫的门下。他同样是一位好古人士,和陈介祺(簠斋)来往密切,有姻亲关系。后来,他是中国甲骨文的第一位发现者。
吴云言辞之间,颇为艳羡,简直是羡慕嫉妒恨。对于这样的一个“考古大发现”,他竭力建议潘祖荫请人绘图描摹,印刷出版,以化身千万,让大家共享。
“太室埙”的发现消息,经吴云等人的推波助澜,很快在一班朋友圈中传播开来。
吴云还于农历闰七月廿七日将一份古埙拓片寄赠给常熟的收藏家赵烈文(1832-1894)鉴赏,赵烈文做过曾国藩的幕僚,对他非常器重。他是有名的藏书家,同样热衷金石拓片,在常熟赵园有“天放楼”和“小脉望馆”等书斋。
赵烈文于八月初一得到拓片,惊喜交加,一时兴起,写了一篇《太室埙考》长文,洋洋洒洒,对此器详加考证。吴云称赞他“援证精确”,“鉴古有识”,并将文章转给潘祖荫欣赏。潘后来干脆将赵烈文、李慈铭、叶昌炽、俞曲园等人的题跋文字集成一本专书——《古埙考释》以广流传,等于是现在的专题学术研讨会著作了。
赵烈文“太室埙考”手迹局部
俞樾的古埙考释手迹
九月初三,赵烈文雇船去苏州办事会友,初十上午特地去拜访吴云前辈,吴云拿出潘祖荫尚书的复信给赵烈文看,“以余为考释古埙文字极为推服,云学人之言无一字不确,并欲以古拓见遗,殊愧佩之。”(赵烈文《能静居日记》,页2045,岳麓书社,2020年)
其实他的内心可得意呢。
估计就是这样由吴云等收藏大V、衮衮诸公的一起哄一怂恿,潘祖荫喜形于色,他又号伯寅,与诗经里面“伯氏吹埙”的句子正好般配,真是天造地设,实在太巧了。
手里拥有这些“太室埙”,潘俨然就是儒家正统传承的代言人,无形之中对一位身居高位的读书人而言有着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于是高调定制了这么一个“伯氏吹埙”花笺,特别将“命司乐作太室埙”阳文勾摹印出,成为收藏史上的一桩佳话,非常傲娇,非常凡尔赛。
可惜笔者手边没有潘祖荫的书,否则应该能找到一些来自他的直接记载。
这个事情还没有完。
过了一百二十多年的2008年,有音乐学者对这些“太室埙”做了专门研究。
研究发现,这些有“命(又作令)司乐作太室埙”七字铭文的“太室埙”,迄今在全国博物馆共发现八件,上博、故宫各一件,还有六件全在山东省博物馆,八件埙全部来自个人捐赠,无一考古出土发现而得。
又经过实测发现,这些埙上的开孔呈V形排列,埙的指孔设计与考古发现商周埙常见的倒品字形排列截然相反,不如商周埙指法自然;而且这种埙孔排列方式违反乐器发生原理,实际吹试没有一件能够发出声音。
第三,“太室埙”铭文中的“太”“室”“埙”三字均有疑点。特别“室”字篆文非常别扭奇怪,因此上博在有关书里将这个字释为“宰”字,其实同样牵强。还有,“太室埙”均为捏制,形制粗糙,与多为轮制且光平规整的商周埙完全不同。
根据这些研究,学者对这批“太室埙”疑点重重,认为均“应疑为伪作”。(参见方建军《太室埙、韶埙新探》,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09年第 3 期。)
稍后,又有文献学者对先秦古籍《周礼》中“大司乐”的官名提出疑问,认为该官名仅出现于《周礼》一书中,没有得到其他先秦文献乃至金文石刻等文字的印证,孤掌难鸣。也就是说,周代根本没有“大司乐”这一官职,该学者更进一步提出,周代乐官之长应为“乐正”而非“大司乐”。(王红娟《周代乐官之长正名》,原载《文艺评论》,2011年2期。)
综合上述研究,这种所谓的“太室埙”,估计就是古董商为了射利,绞尽脑汁,故意做出来给这些好古成癖的大收藏家们“定向投喂”的,也算是一种“高级定制”。饶是潘祖荫、吴云和赵烈文等人精鉴如此,也难免着了他们的道儿。可见很多美丽神话许多是后来“造”出来的。
还有研究披露,说这批土埙都是王懿荣家乡好友尹彭寿提供的,此人兼有学者和古董商双重身份。这就更令人起疑了。
本来这篇文字写到这里就可以收工了,不料网上随手下单的《王懿荣往还书札》(凤凰出版社,2021年8月)火速到家,翻开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1881年春天,王懿荣回山东,还在陈介祺家里住了三天,饱览陈的新近收藏,谈古论今,非常快乐。两人是多年世交,还有姻亲关系,陈是长辈,谊在师友之间。
回到北京,王懿荣写了封信给陈介祺,里面提到:“郑堪(按即潘祖荫)得三埙及各匋完器数事,则皆齐人之诈,而南人不复返矣,又不能实言之也……”(三月廿九日,页90)
过了半个月,王懿荣写信专谈此事:
寿翁世姻伯大人:
侄于四月十五日由京启行,濒行,尹慈经茂才又寄一埙来,文与前不同,乃“韶”埙也,文剧佳,而质破,同时渠并寄一枚与潘郑堪先生,却完整,文与此同,似有剔痕(见拓本便知,器却真,与侄一相同,恐或无字,渠仿之,不必言,见拓本自知),不如此之精也。
侄每见东物外出,心必作恶数日。渠所得太室文三埙(有阳文)则伪者,大小不等,荣亦得此伪者四,回京寄呈,一笑。(皆从侄一器繙沙,且作阳文)潘乃大喜,寄银与尹,属多购东物。此吾齐乐器,明明有“韶”字(潘释“昭”字,非,若告以此字,东物无噍类矣),纷纷为外人所有,则可惜也。请加以物色之。青州河岸所出,尹(此公好外交)寄潘信言尚有异文者,不知何等。即颂颐安。侄懿荣顿首,四月望日倚装。(同书,页90-91)
两封信里得意思说的很清楚,所谓“太室埙”都是假的,是从他一个器物上翻砂伪造的。而有“韶”字的土埙,器是真的,文字是仿的,后加上去的。这些东西估计都是尹彭寿那边的人伪造的。
另外,王懿荣似乎很有家乡观念,地方保护主义思想浓郁,不愿意自己家乡山东的东西(东物)外流,哪怕是自己的潘老师,也要留一手。狭隘了。
上海博物馆还藏有一枚“韶”埙,下腹部钤印铭文“令作韶埙”,也是由潘祖荫家后人潘达于捐赠,估计就是王懿荣信中指称的那枚。此埙2018年底在苏州博物馆《攀古奕世》潘祖荫家族收藏大展上曾公开展出过,经测定,此埙可构成徵-宫-商-角-清角-徵的音阶结构,音色不错。
王懿荣的意思,上面的铭文应该是后添的。“韶” 为古乐名。《论语》中曾有孔子在齐, 闻韶, 三月不知肉味之说。古董商用这一典故附会上去,迎合好古之辈上当受骗。
可怜一帮吴中金石大家,被山东古玩商骗得团团转。甚至即使到今天,还有博士、博士后依旧研究“太室埙”铭文,不断写出洋洋洒洒的学术长文,刊登在《中国文化》等核心期刊上,这真有点灾李祸枣了。文物作假,实在可恶。
要是果真如此,这一花笺的“爱马仕红”不免成色不足,但这张“错版”花笺反而因此更显珍贵了。
此事真相,要是让潘祖荫知道,这位“贵潘”的棺材板恐怕要盖不住了。
但反过来想想,这又何尝不是煌煌收藏史上的一桩“佳话”呢。
2022年8月23日处暑初稿,8月29日修订
本文原载《澎湃新闻·艺术评论》2022年9月5日,此次发表材料更加完整。
2018年底苏州博物馆《攀古奕世》潘祖荫家族收藏大展上的古埙,下腹部钤印铭文“令作韶埙”。上海博物馆藏,潘达于捐赠。
西周及春秋战国埙多沿用此形制, 于金、 石、 丝、 竹、 匏、 土、 革、 木之乐器分类中, 属土类乐器, 在乐队演奏中有填充中音、 和谐高低音之作用。此埙经测定可构成徵一宫一商一角一清角一徵的音阶结构, 自铭“韶埙”, “韶” 为古乐名。《论语》中曾有孔子在齐, 闻韶, 三月不知肉味之说, 此埙可能是演奏韶乐的乐器之一。
潘祖荫收藏此埙也应通过门生王懿荣得自尹彭寿提供,据说潘前后一共收藏了十二件周代古埙,其中真假各占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攟古继美展览现场
张生老师带着波德里亚思想参观潘氏大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