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重八十八克的金印静静地躺在集安市博物馆的丝绒托盘上,射灯从上方照射下来,金色的光芒微微浮动,映照着印章上刻着的“晋高句骊归义侯”六个字。这些文字犹如一层轻薄的雾气,笼罩在千年的历史争执之中,仿佛诉说着无尽的纷争与纷繁的关系。印钮雕刻的是一匹马,昂首腾蹄,四足凌空,仿佛随时准备冲破托盘,朝着中原的方向奔驰。这个雕刻的姿态并非随意,而是制度上的深思熟虑。正如《晋书·舆服志》所写:“诸夷侯印皆马钮。”这不仅仅是装饰,更是西晋当时对边疆部族实施羁縻政策的具体体现。金印的铸造,并非为了欣赏,而是为了确认一个关乎权力与名分的关系:你承认我,我赋予你地位。与此同时,在鸭绿江的对岸,平壤高句丽古墓群的解说员,正独自一人对着空无一人的游客通道重复那句台词:“这是我们祖先的文明。”这句话看似没有错误,但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和“祖先”指的究竟是谁?高句丽,作为一个横跨今天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北部的古代政权,其历史的归属从来就不是单方面能够宣称的。2004年,在苏州世界遗产大会上,中朝两国联合申报的高句丽遗址项目一同入选《世界遗产名录》,此举令韩国学者团沉默离场,背影比任何声明都更清晰地表达了立场。国际上的共识有时比那铜铸的印信更加坚固,因为它并非依赖武力,而是基于各方的共同承认。
这枚金印的回归过程,本身带着考古悬疑剧的色彩。2025年4月,香港春季拍卖会上,一位匿名买家成功拍得此印,并迅速联系国家文物局,表示:“该印应回归其应归的地方。”这种模糊却精准的表述,不带民族主义情绪的激昂言辞,只强调“应归”——一种基于历史与实物证据的简单判断。国家文物局组织专家进行鉴定,发现印文中的“高句骊”三字,“骊”字少了一点,这一细节最初看似错误的刻制,但实际上却蕴含深意。甘肃博物馆也藏有一枚西晋“归义羌侯”金印,同样存在笔画省略的现象。两枚印章出自同一时期,错刻的方式一致,说明它们很可能由中央官署同一个作坊、同一批工匠铸造。这种标准化的制作,比今天的ISO认证更为严格——这不是为了质量控制,而是为了统一政治符号的表达。中央政权通过统一印文的格式、钮式、重量,传递给四方一个清晰的信号:你们虽在边疆,但依然属于同一个秩序体系。而印钮的马形设计,正是对制度文本的直接呼应。西晋将“侯”印授予归附的少数民族首领,按等级不同,钮式也有区分:王用驼钮,侯用马钮,邑长用羊钮。高句丽首领被授封为“侯”,因此使用马钮。这不仅仅是艺术的选择,更是礼制的规定。马在中国北方的游牧与半农半牧社会中具有特殊地位,既是交通工具,也是军事力量的象征。将马钮印授予高句丽首领,既承认了其尚武的传统,又将其纳入了中原王朝的爵位序列。这种“因俗而治”的策略,早在汉代就已成熟,而西晋只不过是继续并制度化了这种方式。金印因此成为一件活生生的制度文物,比任何史书更直观地展示了中央与边疆之间的权力结构。 2004年世遗大会上关于高句丽遗址的争论,表面看似是在讨论文化遗产的归属,实质则是在进行历史叙事主导权的争夺。当时有国家代表提出,将中朝两地的高句丽遗址合并命名为“高句丽文明”,试图超越现代国界构建一个单一的文化实体。而中国代表团则翻开了《后汉书·东夷列传》,指出“高句丽县,属玄菟郡”,并展示了汉代辽东郡和玄菟郡的行政地图。朱砂勾画的郡界线清晰地显示,高句丽早期的核心区域便位于汉四郡之内,属于中原王朝的直辖或羁縻行政区。这一举动,不是外交辞令,而是以原始史料为盾牌。史书不再是装饰,而是武器。它迫使讨论回归可验证的文本基础,而非被民族主义情绪主导。韩国学界对高句丽历史的坚执,部分源于自建国叙事的内在矛盾。王氏高丽的太祖王建临终所遗《十训要》中明确写道:“联姻新罗,承其正统”,通篇没有提及高句丽。这意味着,高丽王朝自认的政治与文化源头是新罗,而非高句丽。直到15世纪,朝鲜的世宗大王命人编撰《三国史记》,才首次将高句丽纳入本国的编年史中。但这个时间线一看便露出了破绽:高句丽亡于668年,而高丽建国是在918年,二者相隔250年。在这段时期,朝鲜半岛由新罗统一,后分裂为后三国,最后高丽崛起。所谓的“继承”,缺乏政治连续性与文化传承的证据。这个强行的接续,更像是为了构建一个古老的民族起源神话,而非建立在史实基础上的谱系梳理。最近,首尔大学的青年学者尝试通过DNA研究,指出现代韩民族的基因谱系更接近新罗人群,而非高句丽遗民。论文初稿发布后,在网络平台上引发了激烈争论,并很快被撤下。这一事件暴露了学术与民粹之间的紧张关系。历史研究一旦触及民族认同的核心,科学数据往往无法与情感需求相抗衡。然而,历史本身并不在乎认同感。 高句丽的历史不应当被简化为一个“归属”的选择题,它本可以同时属于中国东北边疆史的一部分,也可成为朝鲜半岛古代国家形成过程中的关键环节。关键在于承认它的跨界本质,而非硬性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