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之世,五胡作害中州,不久皆力尽而毙,而元魏崛起北方,独获享祚几百五十年者?【自道武登国元年(公元386年),即孝武帝大元十一年,至明帝武泰元年,即梁武帝大通二年,凡百四十三年。】以是时中原之地,丧乱方剡,代北僻处一隅,与于战争之事较少,民力较完,抑且风气较质朴,便于战斗故也。元魏南迁以来,此等情形,迄未尝变,故及其衰敝,而尒朱、高、宇文诸氏,又起自代北,纷纷南下焉,而六镇则其先驱也。魏之所以兴,正其所以亡也。(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第十二章 元魏乱亡)
(一)
北魏孝昌元年(公元525年),胡太后复临朝摄政,嬖幸用事,政事纵弛。车骑将军尔朱荣兵势强盛,魏朝惮之。孝昌四年(528年)夏,尔朱荣以清帝侧为由,举兵入洛。太后尽召肃宗后宫,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发。荣遣骑引太后、幼主及朝臣,至河阴西北三里。《北史》、《魏书·荣传》载:荣引迎驾百官于行宫西北,云欲祭天。列骑围绕。责天下丧乱,明帝卒崩之由,云皆缘此等贪虐,不相匡弼所致。因纵兵乱害。王公卿士,皆敛手就戮。死者千三百余人;皇弟、皇兄亦并见害;沉太后及幼主于河。史称“河阴之变”。
尔朱荣迎立长乐王元子攸即帝位,又令其军士言“元氏既灭,尔朱氏兴,”皆称万岁。530年(庚戌),荣居外藩,遥制朝政,树置亲党,布列魏主左右,伺察动静,大小必知。帝惩河阴之难,恐荣终难保,由是密有图荣之意。
是年九月,尔朱荣至洛阳,帝即欲杀之,以太宰天穆在并州,恐为后患,故忍未发,并召天穆。有人告荣云:“帝欲图之。”荣即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岂可信之!”于是荣不自疑,每入谒帝,从人不过数十,又皆挺身不持兵仗。帝欲止,城阳王徽曰:“纵不反,亦何可耐,况不可保邪!”
先是,长星出中台,扫大角;恒州人高荣祖颇知天文,尔朱荣问之,对曰:“除旧布新之象也。”【胡三省注:三台,中台上星为诸侯三公。大角者,天王座也。传曰:彗所以除旧布新。】荣甚悦。荣至洛阳,行台郎中李显和曰:“天柱至,那无九锡,安须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见机。”都督郭罗察曰:“今年真可作禅文,【胡三省注:河阴之难,荣已募朝士作禅文,故罗察云然。】何但九锡!”参军褚光曰:“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不应之!”荣下人皆陵侮帝左右,无所忌惮,故其事皆上闻。
壬辰(十九日),帝忌日;癸巳(二十日),荣忌日。甲午(二十一),荣暂入,即诣陈留王家饮酒,极醉,遂言病动,频日不入。帝谋颇泄,世隆又以告荣,且劝其速发,荣轻帝,以为无能为,曰:“何匆匆!”
预帝谋者皆惧,帝患之。城阳王徽曰:“以生太子为辞,荣必入朝,因此毙之。”帝从之。戊戌(二十五日),帝伏兵于明光殿东序,声言皇子生,遣徽驰骑至荣第告之。荣方与上党王天穆博,徽脱荣帽,欢舞盘旋,【胡三省注:唐李太白诗云:“脱君帽,为君笑。”脱帽欢舞,盖夷礼也。】兼殿内文武传声趣之,荣遂信之,与天穆俱入朝。帝闻荣来,不觉失色,中书舍人温子升曰:“陛下色变。”帝连索酒饮之。帝令子升作赦文,既成,执以出,遇荣自外入,问:“是何文书﹖”子升颜色不变,曰“敕”,荣不取视而入。帝在东序下西向坐,荣、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徽入,始一拜,荣见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从东户入,即起趋御座,帝先横刀膝下,遂手刃之,安等乱斫,荣与天穆同时俱死。荣子菩提及车骑将军尔朱阳覩等三十人从荣入宫,亦为伏兵所杀。
尔朱荣之乱,北魏分东西,部将高欢受委统州镇兵,掌控东魏;宇文泰得贺拔岳之众,创大业于关西(西魏)。(《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 -- 一百五十七)
(二)
佛教传中土,始于伊存口授浮屠经,据刘宋裴松之引曹魏鱼豢《魏略·西戎传》注《三国志·魏书》:昔汉哀帝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博士弟子景卢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受《浮屠经》。
《吕思勉读史札记》丙帙“僧徒为乱”言及佛教流通,世皆信《魏书·释老志》之说,谓其以汉明帝之世来自西域,首至洛阳,非也。楚王英者,明帝之兄,而据《后汉书》本传,永平八年(65年)诏令天下死罪皆人缣赎,英遣郎中令奉黄缣白三十匹诣国相,国相以闻,诏报之,已有“楚王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慈”之语矣。然则佛教流通,南方殆先于北。
总之,佛教传入中国,在两汉之际,兴于魏晋南北朝,而盛于隋唐。
魏晋玄风清谈既盛,佛教乃兴;五胡乱华,奉神是戎神,士大夫既以谈理相尚,帝王亦不得立异。南朝佛教至梁武帝而全盛,在位四十八年,几可谓以佛化治国。当时风俗柔靡浮虚,不求实际。不但三玄复盛,佛子亦乏刚健朴质之精神。国势外象安定,内实微弱,梁武帝因此而亡国杀身。《颜氏家训·涉务篇》,叙其时士大夫之风气曰: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人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果下马,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
北魏诸帝,虽渐被华化,然其奉佛则与中国南方之君主不同。......宣武帝笃好佛理,每年常于禁中亲讲经论。广集名僧,标名义旨。...... 而与佛法最有关系着,为宣武灵皇后胡氏。胡太后以孝明帝即位之初,临朝称制,专权十有余年。...... 盖译经求法之风,自是时又盛。
南朝佛法以执麈尾能清言者为高。其流弊所极,在乎争名,而缺乏信仰。北朝佛法,以造塔像崇福田者为多。其流弊所极,在乎好利,而堕于私欲。盖北朝上下,崇法未尝不热烈,其信仰亦不可谓不真诚也。但通常事佛,上焉者不过图死后之安乐,下焉者则求富贵利益,名修出世之法,而未免于世间福利之想。故甚者贪婪自恣,浮图竟为贸易之场(如僧祇粟之诛求);荡检逾闲,净土翻成诲淫之地(参看《伽蓝记》叙瑶光寺事)。究其原因,皆由其奉佛之动机在求利益,信教虽或虔至,但终含商业性质。印度古婆罗门教特重祠祀,但终未“给我我则给汝”(我为天神,汝指崇拜者。)之宗教。于是其僧人道德渐坏,至专在金钱中讨生活。此所有释迦世尊痛斥为“邪命自活”者也。北朝佛教之性质,准此可知。其建筑之伟,造像之多,一方固可表现宗教之热情,但一方亦可窥见其目的专在功德利益之希冀。夫北朝禅法盛行禅定,本所以修心,而终未见当日佛子均能净行精进。嵩山为北朝禅法之重心,而距此咫尺之洛都,其僧人之秽德已彰闻于时人之记载。(如《释老志》载洛中寺院情形)则其流风之坏,可以惊也。
北朝竞崇功德,出家可避租课官役,好人又藏身于佛法之下,于是出家者日众,而立寺者亦多。灵太后时,民多绝户而为沙门。(《魏书》五十三)三五少僧,即可共立一寺(任城王澄奏疏)孝文帝迁都洛阳,定制城内唯拟一永宁寺地...... 盖僧人外托崇福,内实图利。故立寺频繁,不可遏止。任城王虽详定规制,朝廷并可其奏,未几,天下丧乱,加以河阴之酷,朝士死者,其家多舍宅为寺,洛都第舍,大略为寺矣(一千三百六十七所)。
......元魏佛法极盛时,其反佛之最有名者为张普惠。...... 崔光曾有谏灵太后幸永宁寺及嵩高二表。...... 杨衒之亦反对佛法,所言亦至质直。在元魏末,见寺宇壮丽,损费金碧,王公相竞侵渔百姓,乃撰《洛阳伽蓝记》,言不恤众庶也。后上书述释教虚诞,有为徒费,无执戈以卫国,有饥寒于色。养逃役之流,仆隶之类,避苦就乐,非修道者。又佛言有为虚妄,皆是妄想。道人深知佛理,故违虚其罪。故又广引财事乞贷,贪积无厌。又云:读佛经者,尊同帝王,写佛画师,全无恭敬。请沙门等,同孔、老拜俗,班之国史,行多浮险者,乞立严敕,知其真伪。然后佛法可遵,师徒无滥。则逃兵之徒,还归本役,国富兵多,天下幸甚。(上见《广弘明集·叙列代王臣滞惑解》)(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347-390页)
王船山一生流离困苦,席棘饴荼,纵论古今兴亡得失之故,言辞虽激越,却不无道理。《读通鉴论》卷十七“梁武帝”二五云:盖尝论之,古今之大害有三:老、庄也,浮屠也,申、韩也。三者之致祸异,而相沿以生者,其归必合于一。不相济则祸犹浅,而相沿则祸必烈。...... 浮屠之始入中国,用诳愚氓者,亦此而已矣。
此鉴于当时佛教污秽杂乱,祸国殃民,故发崇有黜邪之论。《广弘明集》以以其多排斥佛法之言(“衒之此奏,大同刘昼之词,言多庸猥不经周孔。”)故列于《王臣滞惑篇》,然读衒之是书者,不可不知其言行也。惜其全文已佚,不可复睹矣。(周祖谟序《杨衒之传》)
《四库全书提要》《洛阳伽蓝记》五卷(编修励守谦家藏本):后魏杨衒之撰。刘知几《史通》作羊衒之,晁公武《读书志》亦同。然《隋志》亦作杨,与今本合,疑《史通》误也。其里贯未详。据书中所称,知尝官抚军司马耳。魏自太和十七年作都洛阳,一时笃崇佛法,刹庙甲於天下。及永熙之乱,城郭邱墟。武定五年,衒之行役洛阳,感念废兴,因捃拾旧闻,追叙故迹,以成是书。以城内及四门之外分叙五篇。叙次之后先,以东面三门、南面三门、北面三门各署其新旧之名,以提纲领。体例绝为明晰,其文秾丽秀逸,烦而不厌,可与郦道元《水经注》肩随。其兼叙尔朱荣等变乱之事,委曲详尽,多足与史传参证。其他古迹艺文,及外国土风道里,采摭繁富,亦足以广异闻。刘知几《史通》云:“秦人不死,验苻生之厚诬;蜀老犹存,知葛亮之多枉。”蜀老事见《魏书·毛修之传》,秦人事即用此书赵逸一条。知几引据最不苟,知其说非凿空也。他如解魏文之《苗茨碑》,纠戴延之之《西征记》,考据亦皆精审。惟以高阳王雍之楼为即古诗所谓“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者,则未免固於说诗,为是书之瑕类耳。据《史通·补注篇》称:“除烦则意有所恡,毕载则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为子注。若萧大圜《淮海乱离志》,羊衒之《洛阳伽蓝记》是也。”则衒之此记,实有自注。世所行本皆无之,不知何时佚脱。然自宋以来,未闻有引用其注者,则其刊落已久,今不可复考矣。
明末汲古阁津逮秘书刻本
杨衒之《洛阳伽蓝记》,述当年佛法盛况:
逮皇魏受图,光宅嵩洛,笃信弥繁,法教愈盛。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於是招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摹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
北魏洛阳城平面布局示意图
《洛阳伽蓝记》卷一
衒之上书,将《洛阳伽蓝记》要旨道出,如吴若準《洛阳伽蓝记集证序》言:杨衒之慨念故都,伤心禾黍,假佛寺之名,志帝京之事。凡夫朝家变乱之端,宗藩废立之由,艺文古迹之所关,苑囿桥梁之所在,以及民间怪异,外夷风土,莫不钜细毕陈,本末可观,足以补魏收所未备,为拓跋之别史,不特遗闻逸事可资学士文人之考核已也。是书开篇讥刺胡太后立永宁寺:
永宁寺,熙平元年灵太后胡氏所立也,在宫前阊阖门南一里御道西。
......中有九层浮图一所,架木为之,举高九十丈。上有金刹,复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初掘基至黄泉下,得金像三十躯,太后以为信法之徵,是以营建过度也。刹上有金宝瓶,容二十五斛。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一十一重,周匝皆垂金铎。复有铁鏁四道,引刹向浮图四角,鏁上亦有金铎,铎大小如一石瓮子。浮图有九级,角角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三十铎。浮图有四面,面有三户六窗,户皆朱漆。扉上各有五行金铃,合有五千四百枚。复有金环铺首,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至於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馀里。
浮图北有佛殿一所,形如太极殿。中有丈八金像一躯、中长金像十躯、绣珠像三躯、金织成像五躯、玉像二躯,作工奇巧,冠於当世。僧房楼观,一千馀间,雕梁粉壁,青璅绮疏,难得而言。栝柏椿松,扶疏檐霤;藂竹香草,布护阶墀。
是以常景碑云:“须弥宝殿,兜率净宫,莫尚於斯也。”
外国所献经像皆在此寺。寺院墙皆施短椽,以瓦覆之,若今宫墙也。四面各开一门。南门楼三重,通三阁道,去地二十丈,形制似今端门。图以云气,画彩仙灵,绮钱青璅,赫奕丽华。拱门有四力士、四师子,饰以金银,加之珠玉,庄严焕炳,世所未闻。东西两门亦皆如之,所可异者,唯楼两重。北门一道,上不施屋,似乌头门。四门外,皆树以青槐,亘以绿水,京邑行人,多庇其下。路断飞尘,不由渰云之润;清风送凉,岂籍合欢之发?
衒之尝与河南尹胡孝世共登之,下临云雨,信哉不虚!
时有西域沙门菩提达摩者,波斯国胡人也。起自荒裔,来游中土。见金盘炫日,光照云表,宝铎含风,响出天外;歌咏赞叹,实是神功。自云:"年一百五十岁,历涉诸国,靡不周遍,而此寺精丽,阎浮所无也。极佛境界,亦未有此!"口唱南无,合掌连日。
景明二年(501)龙门石窟郑长猷造像记
建义元年(528),太原王尔朱荣总士马於此寺。
荣字天宝,北地秀容人也。世为第一领民酋长,博陵郡公。部落八千馀家,有马数万匹,富等天府。武泰元年二月中,帝崩,无子,立临洮王世子钊以绍大业,年三岁。太后贪秉朝政,故以立之。荣谓并州刺史元天穆曰:"皇帝晏驾,春秋十九,海内士庶,犹曰幼君。况今奉未言之儿,以临天下,而望昇平,其可得乎?吾世荷国恩,不能坐看成败,今欲以铁马五千,赴哀山陵,兼问侍臣帝崩之由。君竟谓如何?
永安二年(529)五月,北海王元颢复入洛,在此寺聚兵。
颢,庄帝从兄也。孝昌末,镇汲郡,闻尔朱荣入洛阳,遂南奔萧衍。是年入洛,庄帝北巡。颢登皇帝位,改年曰建武元年。
永安三年(530),逆贼尔朱兆囚庄帝於寺。
时太原王位极心骄,功高意侈,与夺任情,臧否肆意。帝怒谓左右曰:"朕宁作高贵乡公死,不作汉献帝生。"九月二十五日,诈言产太子,荣、穆并入朝,庄帝手刃荣於明光殿,穆为伏兵鲁暹所煞。荣世子部落大人亦死焉。荣部下车骑将军尔朱阳都等二十人,随入朱华门,亦为伏兵所杀。唯右仆射尔朱世隆素在家,闻荣死,总荣部曲,烧西阳门,奔河桥。至十月一日,隆与荣妻北乡郡长公主至芒山冯王寺为荣追福荐斋,即遣尔朱侯讨伐、尔朱那律归等,领胡骑一千,皆白服来至郭下,索太原王尸丧。
北魏早期 云冈石窟肋侍菩薩
衒之曰:"昔光武受命,冰桥凝於滹水;昭烈中起,的卢踊於泥沟。皆理合於天,神祗所福,故能功济宇宙,大庇生民。若兆者蜂目豺声,行穷枭獍,阻兵安忍,贼害君亲,皇灵有知,鉴其凶德!反使孟津由膝,赞其逆心。《易》称天道祸淫,鬼神福谦,以此验之,信为虚说。"时兆营军尚书省,建天子金鼓,庭设漏刻,嫔御妃主,皆拥之於幕。锁帝於寺门楼上。时十二月,帝患寒,随兆乞头巾,兆不与。遂囚帝还晋阳,缢於三级寺。帝临崩礼佛,愿不为国王。又作五言曰:"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至太昌元年冬,始迎梓宫赴京师,葬帝靖陵,所作五言诗即为挽歌词。朝野闻之,莫不悲恸。百姓观者,悉皆掩涕而已!
永熙三年(532)二月,浮图为火所烧,帝登凌云台望火,遣南阳王宝炬、录尚书事长孙稚,将羽林一千救赴火所,莫不悲惜,垂泪而去。火初从第八级中平旦大发,当时雷雨晦冥,杂下霰雪。百姓道俗,咸来观火,悲哀之声,振动京邑。时有三比丘,赴火而死。火经三月不灭。有火入地寻柱,周年犹有烟气。
其年五月中,有人从东莱郡来,云:"见浮图於海中,光明照耀,俨然如新,海上之民,咸皆见之。俄然雾起,浮图遂隐。"至七月中,平阳王为侍中斛斯椿所挟,奔於长安。十月而京师迁邺。
瑶光寺,世宗宣武皇帝所立。在阊阖城门御道北,东去千秋门二里。......有五层浮图一所,去地五十丈。仙掌凌虚,铎垂云表,作工之妙,埒美永宁。讲殿尼房,五百馀间。绮疏连亘,户牖相通,珍木香草,不可胜言。牛筋狗骨之木,鸡头鸭脚之草,亦悉备焉。椒房嫔御,学道之所,掖庭美人,并在其中。亦有名族处女,性爱道场,落发辞亲,来仪此寺,屏珍丽之饰,服修道之衣,投心八正,归诚一乘。永安三年中,尔朱兆入洛阳,纵兵大掠,时有秀容胡骑数十,入寺淫秽,自此后颇获讥讪。京师语曰:“洛阳女儿急作髻,瑶光寺尼夺女婿。”
十五年后,即武定五年,岁在丁卯(547),杨衒之“因行役,重览洛阳。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於荒阶,山鸟巢於庭树。游儿牧竖,踯躅於九逵;农夫耕老,艺黍於双阙。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里,凡有一千馀寺,今日寥廓,钟声罕闻。恐后世无传,故撰斯记。”
《洛阳伽蓝记》卷二
石桥南道有景兴尼寺,亦阉官等所共立也。有金像辇,去地三丈,上施宝盖,四面垂金铃、七宝珠,飞天伎乐,望之雲表。作工甚精,难可扬搉。像出之日,常诏羽林一百人举此像,丝竹杂伎,皆由旨给。
建陽里东有绥民里,里内有洛陽县,临渠水。县门外有洛陽令杨机清德碑。绥民里,有东崇义里,里内有京兆人杜子休宅。地形显敞,门临御道。时有隐士赵逸,云是晋武时人,晋朝旧事,多所记录。正光初,来至京师,见子休宅,叹息曰:“此宅中朝时太康寺也。”时人未之信,遂问寺之由绪。逸云:“龙骧将军王濬平吴之後,始立此寺。本有三层浮图,用砖为之。”指子休园中曰:“此是故处。”子休掘而验之,果得砖数万。并有石铭云:“晋太康六年岁次乙巳九月甲戌朔八日辛巳,仪同三司襄陽侯王濬敬造。”时园中果菜丰蔚,林木扶疏,乃服逸言,号为圣人。子休遂舍宅为灵应寺。所得之砖,还为三层浮图。好事者遂寻,问晋朝京师何如今日。逸曰:“晋时民少於今日,王侯第宅与今日相似。”又云:“自永嘉已来二百馀年,建国称王者十有六君,吾皆游其都邑,目见其事。国灭之後,观其史书,皆非实录,莫不推过於人,引善自向。苻生虽好勇嗜酒,亦仁而不杀。观其治典,未为凶暴。及详其史,天下之恶皆归焉。(苻坚自是贤主,贼君取位,妄书君恶,凡诸史官,皆是类也。人皆贵远贱近,以为信然。)当今之人,亦生愚死智,惑已甚矣。”人问其故,逸曰:“生时中庸之人耳,及其死也,碑文墓志,莫不穷天地之大德,尽生民之能事,为君共尧舜连衡,为臣与伊皋等迹。牧民之官,浮虎慕其清尘;执法之吏,埋轮谢其梗直。所谓生为盗跖,死为夷齐,佞言伤正,华辞损实。”当时构文之士,惭逸此言。步兵校尉李澄问曰:“太尉府前砖浮图,形制甚古,犹未崩毁,未知早晚造?”逸云:“晋义熙十二年,刘裕伐姚泓,军人所作。”汝南王闻而异之,拜为义父。因而问何所服饵,以致长年。逸云:“吾不闲养生,自然长寿。郭璞尝为吾筮云,寿年五百岁,今始逾半。”帝给步挽车一乘,游於市里。所经之处,多记旧迹。三年以後遁去,莫知所在。
《洛阳伽蓝记》卷三
高陽王寺,高陽王雍之宅也。在津陽门外三里御路西。雍为尔朱荣所害也,舍宅以为寺。
正光中,雍为丞相,给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贵极人臣,富兼山海。居止第宅,匹於帝宫。白殿丹楹,窈窕连亘,飞檐反宇。翏輵周通。僮仆六千,妓女五百,隋珠照日,罗衣从风,自汉晋以来,诸王豪侈,未之有也。出则鸣驺御道,文物成行,铙吹响发,笳声哀转。入则歌姬舞女,击筑吹笙,丝管迭奏,连宵尽日。其竹林鱼池,侔於禁苑,芳草如积,珍木连陰。
雍嗜口味,厚自奉养,一食必以数万钱为限。海陆珍羞,方丈於前。陈留侯李崇谓人曰:“高陽一食,敌我千日。”崇为尚书令,仪同三司,亦富倾天下,僮仆千人。而性多俭吝,恶衣粗食,食常无肉,止有韭茹韭菹。李元佑语人云:“李令公一食十八种。”人问其故,元佑曰:“二韭一十八。”闻者大笑。世人即以为讥骂。
及雍薨後,诸妓悉令入道,或有嫁者。美人徐月华,善弹箜篌,能为明妃出塞之歌,闻者莫不动容。永安中,与卫将军原士康为侧室。宅近青陽门。徐鼓箜篌而歌,哀声入雲,行路听者,俄而成市。徐常语士康曰:“王有二美姬,一名脩容,一名艳姿,并娥眉皓齿,洁貌倾城。脩容亦能为绿水歌,艳姿善火凤舞,并爱倾後室,宠冠诸姬。”士康闻此,遂常令徐鼓绿水、火凤之曲焉。
高陽宅北有中甘里。里内颍川荀子文,年十三,幼而聪辨,神情卓异,虽黄琬、文举,无以加之。正光初,广宗潘崇和讲服氏《春秋》於城东昭义里,子文摄齐北面,就和受道。时赵郡李才问子文曰:“荀生住在何处?”子文对曰:“仆住在中甘里。”才曰:“何为住城南。”城南有四夷馆,才以此讥之。子文对曰:“国陽胜地,卿何怪也?若言川涧,伊洛峥嵘。语其旧事,灵台石经。招提之美,报德、景明。当世富贵,高陽、广平。四方风俗,万国千城。若论人物,有我无卿。”才无以对之。崇和曰:“汝颖之士利如锥,燕、赵之士钝如锤。信非虚言也。”举学皆笑焉。
《洛阳伽蓝记》卷四
宣忠寺,侍中司州牧城陽王所立也。在西陽门外一里御道南。永安中,北海王入洛,庄帝北巡,自馀诸王,各怀二望,唯徽独从庄帝至长子城。大兵阻河,雌雄未决,徽愿入洛陽,舍宅为寺。及北海败散,国道重晖,遂舍宅焉。
永安末,庄帝谋杀尔朱荣,恐事不果,请计於徽。徽曰:“以生太子为辞,荣必入朝,因以毙之。”庄帝曰:“后怀孕未十月,今始九月,可尔以不?”徽曰:“妇人生产,有延月者,有少月者,不足为怪。”帝纳其谋,遂唱生太子。遣徽物至太原王第,告云皇储诞育。值荣与上党王天穆博戏。徽脱荣帽,欢舞盘旋。徽素大度量,喜怒不形於色,绕殿内外欢叫,荣遂信之,与穆并入朝。庄帝闻荣来,不觉失色。中书舍人温 子升曰:“陛下色变。”帝连索酒饮之,然後行事。荣、穆既诛,拜徽太师司马,馀官如故,典统禁兵,偏被委任。及尔朱兆擒庄帝,徽投前洛陽令寇祖仁。祖仁一门刺史,皆是徽之将校,以有旧恩,故往投之。祖仁谓子弟等曰:“时闻尔朱兆募城陽王甚重,擒获者千户侯。今日富贵至矣!”遂斩送之。徽初投祖仁家,赍金一百斤、马五十匹。祖仁利其财货,故行此事。所得金马,总亲之内均分之。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信矣。兆得徽首,亦不勋赏祖仁。兆忽梦徽云:“我有黄金二百斤、马一百匹,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悟觉,即自思量,城陽禄位隆重,未闻清贫,常自入其家采掠,本无金银,此梦或真。至晓掩祖仁,征其金马。祖仁谓人密告,望风款服,云实得金一百斤、马五十匹。兆疑其藏隐,依梦征之。祖仁诸房素有金三十斤,马三十匹,尽送致兆,犹不充数。兆乃发怒捉祖仁,悬首高树,大石坠足,鞭捶之以及於死。时人以为交报。
杨衒之曰:“崇善之家,必有馀庆;积祸之门,殃所毕集。祖仁负恩反噬,贪货杀徽,徽即讬梦增金马,假手於兆,还以毙之。使祖仁备经楚挞,穷其涂炭,虽魏其侯之笞田蚡,秦主之刺姚苌,以此论之,不能加也。”
宣忠寺东王典御寺,阉官王桃汤所立也。时阉官伽蓝皆为尼寺,唯桃汤独造僧寺,世人称之英雄。门有三层浮图一所,工逾昭仪。宦者招提,最为入室。至於六斋,常击鼓歌舞也。
白马寺,汉明帝所立也,佛入中国之始。寺在西陽门外三里御道南。帝梦金神,长丈六,项背日月光明。胡人号曰佛,遣使向西域求之,乃得经像焉。时以白马负经而来,因以为名。明帝崩,起祗洹於陵上。自此以後,百姓冢上或作浮图焉。寺上经函,至今犹存。常烧香供养之,经函时放光明,耀於堂宇。是以道俗礼敬之,如仰真容。浮屠前荼、林蒲萄异於馀处,枝叶繁衍,子实甚大。柰荼林实重七斤,蒲萄实伟於枣,味并殊美,冠於中京。帝至熟时,常诣取之。或复赐宫人,宫人得之,转饷亲戚,以为奇味。得者不敢辄食,乃历数家。京师语曰:“白马甜榴,一实直牛。”
有沙门宝公者,不知何处人也,形貌鬼陋,心识通达,过去未来,预睹三世。发言似谶,不可得解,事过之後,始验其实。胡太后闻之,问以世事。宝公曰:“把粟与鸡呼朱朱。”时人莫之能解。建义元年,后为尔朱荣所害,始验其言。时亦有洛陽人赵法和请占早晚当有爵否。宝公曰:“大竹箭,不须羽,东厢屋,急手作。”时人不晓其意。经十馀日,法和父丧。大竹箭者,苴杖。东厢屋者,倚庐。造十二辰歌,终其言也。
自延酤以西,张方沟以东,南临洛水,北达芒山,其间东西二里,南北十五里,并名为寿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间号为王子坊。
当时四海晏清,八荒率职,缥囊纪庆,玉烛调辰,百姓殷阜,年登俗乐。鳏寡不闻犬豕之食,焭独不见牛马之衣。于是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争修园宅,互相夸竞。崇门丰室,洞户连房,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榭,家家而乐;花林曲池,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而河间王琛最为豪首,常与高阳争衡,造文柏堂,形如徽音殿,置玉井金罐,以金五色缋为绳。妓女三百人,尽皆国色。有婢朝云,善吹篪,能为团扇歌、陇上声。琛为秦州刺史,诸羌外叛,屡讨之不降。琛令朝云假为贫妪,吹篪而乞。诸羌闻之,悉皆流涕,迭相谓曰:“何为弃坟井,在山谷为寇也?”即相率归降。秦民语曰:“快马健儿,不如老妪吹篪。”琛在秦州,多无政绩,遣使向西域求名马,远至波斯国,得千里马,号曰追风赤骥。次有七百里者十馀匹,皆有名字。以银为槽,金为环锁,诸王服其豪富。琛常语人云:“晋室石崇,乃是庶姓,犹能雉头狐腋,画卵雕薪,况我大魏天王,不为华侈?”造迎风馆於后园,窗户之上,列钱青琐,玉凤衔铃,金龙吐佩。素柰朱李,枝条入檐,伎女楼上,坐而摘食。琛常会宗室,陈诸宝器,金瓶银瓮百馀口,瓯檠盘盒称是。自馀酒器,有水晶钵、玛瑙杯、琉璃碗、赤玉卮数十枚,作工奇妙,中土所无,皆从西域而来。又陈女乐及诸名马。复引诸王按行府库,锦罽珠玑,冰罗雾縠,充积其内。绣缬、绸绫、丝彩、越葛、钱绢等,不可数计。琛忽谓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融立性贪暴,志欲无限,见之惋叹,不觉生疾,还家卧三日不起。江阳王继来省疾,谓曰:“卿之财产,应得抗衡,何为叹羡,以至于此?”融曰:“常谓高阳一人,宝货多于融,谁知河间,瞻之在前。”继笑曰:“卿欲作袁术之在淮南,不知世间复有刘备也?”融乃蹶起,置酒作乐。
于时国家殷富,库藏盈溢,钱绢露积於廊者,不可较数。及太后赐百官负绢,任意自取,朝臣莫不称力而去。唯融与陈留侯李崇负绢过任,蹶倒伤踝。侍中崔光止取两疋,太后问:“侍中何少?”对曰:“臣有两手,唯堪两疋,所获多矣。”朝贵服其清廉。
经河阴之役,诸元歼尽,王侯第宅,多题为寺。寿丘里闾,列刹相望,祗洹郁起,宝塔高凌。四月初八日,京师士女多至河间寺。观其廊庑绮丽,无不叹息,以为蓬莱仙室,亦不是过。入其后园,见沟渎蹇产,石磴礁峣,朱荷出池,绿萍浮水,飞梁跨阁,高树出云,咸皆啧啧,虽梁王兔苑,想之不如也。
《洛阳伽蓝记》卷五
凝玄寺,阉官济州刺史贾璨所立也,在广莫门外一里御道东,所谓永平里也。即汉太上王庙处。迁京之初,璨创居此里。值母亡,舍以为寺。地形高显,下临城阙。房庑精丽,竹柏成林,实是净行息心之所也。王公卿士来游观,为五言者,不可胜数。
洛陽城东北有上商里,殷之顽民所居处也。高祖名闻义里。迁京之始,朝士住其中,迭相讥刺,竟皆去之。唯有造瓦者止其内,京师瓦器出焉。世人歌曰:“洛城东北上商里,殷之顽民昔所止。今日百姓造瓮子,人皆弃去住者耻。”唯冠军将军郭文远游憩其中,堂宇园林,匹於邦君。时陇西李元谦乐双声语,常经文远宅前过,见其门阀华美,乃曰:“是谁第宅?过佳!”婢春风出曰:“郭冠军家。”元谦曰:“凡婢双声!”春风曰:“伫奴慢骂!”元谦服婢之能,於是京邑翕然传之。
(作者:成小秦,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大外文系;1980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英文系;先后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从事翻译及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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