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天津1月14日电 题:指尖“续”千年
新华社记者包庆龄
进入天津图书馆古籍修复室,要先穿过幽长的走廊,路过几个借阅空间,最后在尽头的暗处推开一扇门。
别有洞天、宽阔静谧的空间里,古籍的旧气与新生交织于匠人的手中。
王泓杰用羊毫笔蘸少许小麦淀粉糨糊,微微浸润虫蛀洞口边缘,随后取纸覆盖,手指摁紧,用镊子将多余部分撕除。他的动作轻快准确,手指来回间,一个洞很快补好。
2025年12月10日,在天津图书馆古籍修复室中,古籍修复师王泓杰在修复古籍。新华社记者 包庆龄 摄
天津图书馆古籍文献部副主任张楠说,天图修书的历史已有百年。
1908年,天津图书馆前身直隶图书馆正式开馆,随捐赠书籍而来的修书匠人们,组成了早期的修复班底。2012年,伴随天津图书馆文化中心馆的落成,包含古籍修复室在内的天津市古籍保护中心,面积扩展到1000平方米。也是那一年,刚毕业的王泓杰来到这里,开启了他的修书生涯。
此刻,历经3个月,他手上这本《黄文宪分家书》的修补工作已接近尾声。
“古籍修复讲究修旧如旧,要最大限度地保留古籍的‘旧气’。”王泓杰说,“旧气”不仅是泛黄破损的书页,还有前人留下的装帧、批注、修补,它们都在讲述一个时代独有的气质和故事。
2025年12月10日,古籍修复师王泓杰将修复后的古籍书叶喷水压平。新华社记者 包庆龄 摄
为了存续这股“旧气”,每一处修补都藏着看不见的功夫。
拿补纸来说,在修《黄文宪分家书》时,王泓杰观察到各破损处颜色都不相同。为了保证视觉上的和谐,他前后使用红茶、国画颜料、墨汁进行染色。多种补纸齐上阵后,整体才看起来旧得和谐而非新得突兀。
除了存“旧气”,修复师更重要的使命是为古籍“续命”。修复师叶旭红说,酸化或者絮化严重的古籍,如果坐视不管,病害会持续加剧,而通过修复,或许能实现“纸寿千年”。
“古籍是前人精神的结晶,关乎文化传承,也关乎文脉延续。”南开大学信息与传播学院教授刘运峰说。
“千年”对一页纸来说或许很长,但对文明的演进来说,则远远不够。在天津图书馆复康路馆区,古籍的生命正以另一种形式得到延续。
“90后”杨欣言是天津图书馆古籍文献部古籍数字化组组长,这是她接触古籍数字化工作的第三年。2007年,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古籍保护工作的意见》,对古籍数字化工作作出部署。天津图书馆积极响应,成为全国第一批开展古籍数字化工作的公共图书馆之一。
杨欣言介绍,天津图书馆目前馆藏的58万余册古籍中,已完成约10万册古籍的数字化采集,其中近5.9万册向公众开放免费阅览。
数字化无疑降低了古籍的传播成本。天津师范大学教授王振良是天津图书馆的老朋友,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他便在这里查阅古籍资料。“以前找一本古籍,有时要跑到另一座城市去,而现在可能十分钟就能读到,这极大便利了学术研究,也让更多古籍有了用武之地。”
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的发展正在为古籍数字化开辟新的道路。杨欣言认为,未来古籍数字化不仅仅是古籍影像的简单集纳,而要通过大数据模型对古籍文本进行分析处理,帮助读者更便捷地使用古籍。
《全国古籍保护人员名录·古籍修复师》显示,2007年“中华古籍保护计划”实施初期,修复队伍尚不足百人,而如今全国修复人员已超千人,国家级古籍修复中心达33家、古籍修复技艺传习所51家,形成了从公共图书馆、高校图书馆到博物馆、档案馆的多方力量参与格局。经年累月下,修复师指尖的点滴力量,正汇聚涌动成一条文明的长河。
曾经,“千年”是人们对于纸张寿命的最大想象,而如今,乘着数字化、智能化的“东风”,纸上起伏的文脉或许会突破时间的束缚,在一次次阅读和讨论中,行至更远。
正如王振良所说,一本古籍,只有不断被研究、被讨论,才能醒过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