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24年的山西天龙山，一场针对中国石窟的"割头行动"正在秘密进行。操刀者不是土匪，而是来自日本的古董商人。

佛像的头颅被锯下，装进棺材，运往北京，再转运东京。今天，这些佛首陈列在日本各大博物馆里，标签上写着"日本国宝"。

披着"学术考察"外衣的文物盗贼

很多人以为，日本掠夺中国文物主要发生在侵华战争期间。

错了。

早在1894年甲午海战刚结束，日本宫中顾问官九鬼隆一就起草了一份文件——《战时清国宝物搜集方法》。这份官方指南详细指导军队官员如何在中国"搜集"文物。

注意用词：搜集。

这套话术，日本人用了半个世纪。

1902年到1914年间，日本净土宗西本愿寺派第22世门主大谷光瑞，组织了三次"中亚探险队"。

这位大谷光瑞身份不简单，他是日本大正天皇的姐夫。探险队深入中国新疆、甘肃、青海等地，历时近六年，行程一万八千公里。

名义上是学术考察，实际上干的是盗墓的活。

他们买通了敦煌莫高窟的道士王圆箓，将藏经洞里的古籍文书洗劫一空。

那些公元四世纪到十一世纪的佛教经卷、绢画、法器，被装箱运往日本。今天，龙谷大学、大谷大学、天理大学里都藏着这批赃物。

这还只是开胃菜。

1918年和1921年，日本学者关野贞两次来到山西天龙山石窟。他拍照、测量、编号，然后在日本《国华》杂志上发表调查报告。报告一出，全世界的古董商都盯上了天龙山。

你以为这是学术贡献？

不，这是在给猎物画靶子。

真正的主角随后登场——山中定次郎和他的山中商会。

这家公司在当时是什么地位？总部设在纽约第五大道，在芝加哥、波士顿设有分店，是二战前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中国古董经销商。山中定次郎本人，几乎垄断了流向西方的中国顶级文物市场。

1924年6月，山中定次郎第一次踏上天龙山。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找到了圣寿寺的僧人净亮。

二十根金条，一千块大洋。

这是净亮的价码，一个佛门弟子，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从二号石窟开始，"割头行动"全面展开。佛首被锯下来，菩萨像被切割，连窟顶的浮雕莲花和飞天都没放过。45尊造像被装进箱子，运到北京的山中商会仓库，再转运日本。

1926年11月，山中商会在大阪美术俱乐部举办"支那古陶金石展观会"。

四十余件天龙山佛首公开展销，图录上赫然写着："敝商会此次展观，以美术报国之诚心，悉心筹划，宛然有彼国天龙山石窟搬移至此之观。"

美术报国——这四个字，细品。

1928年，山中商会出版了一本书《天龙山石佛》，详细记录了他们盗走的46尊佛像。这不是认罪书，这是炫耀。

到1930年，天龙山石窟几乎被掠夺一空。除了第九窟的弥勒佛因为体型太大无法搬运，几乎没有一尊造像是完整的。

冯玉祥得知此事后，下令逮捕净亮和尚，判处死刑。

可那些佛首呢？早已漂洋过海，散落在日本、美国、欧洲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手中。

东京国立博物馆——一座建在中国国宝之上的"展览馆"

去过东京国立博物馆的人，应该都参观过"东洋馆"。

这座馆一共11个展厅，中国展厅占了6个。从公元前5000年的良渚文化玉器，到明清瓷器字画，时间跨度七千年。

馆方工作人员说，整个博物馆大约10万件藏品，中国文物约占1万件。除了日本本土展品，就数中国的最多。

你可能会问，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大部分展品旁边，没有来源说明。

但有些标签，反而暴露了真相。

比如一尊天龙山唐代菩萨像，铭牌上写着：山中商会1934年从天龙山盗卖给本馆，售价七千日元。

是的，他们甚至懒得掩饰。

东京国立博物馆里有哪些中国"顶级货"？

马远的《寒江独钓图》《洞山渡水图》——南宋山水画的巅峰之作。这两幅画如果在中国，绝对是故宫级别的镇馆之宝。

《寒江独钓图》

》《洞山渡水图》

梁楷的《雪景山水图》《李白行吟图》《六祖截竹图》——中国绘画史上"减笔画"的开创者，这三幅作品代表了他艺术生涯的最高成就。

《雪景山水图》

李迪的《红白芙蓉图》——宋代花鸟画的精品，被日本人定为"国宝"。

红芙蓉图

白芙蓉图

凭什么中国人画的画，成了日本的"国宝"？

还有更离谱的。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有15件宝庆寺武则天时期的浮雕造像，这些浮雕原本安置在唐朝长安城大明宫南侧的光宅寺七宝台上，是盛唐佛教雕刻的代表作。

20世纪初，日本学者早崎梗吉以"考察"名义，把其中大部分攫取带回日本。

32件浮雕，日本拿走了大半。

这些文物被标上"重要文化财"的标记，禁止游客拍照，为什么禁止？心虚。

类似的情况遍布日本各地博物馆。

京都国立博物馆馆长松本伸之曾给来访者看过一份清单：馆内8526件藏品中，中国文物有2773件，占33%。其中唐代手抄本《汉书·杨雄传》已被列为日本"国宝级珍品"。

九州国立博物馆办过一个"东洋瓷器展"，展品绝大多数是中国历代精品瓷器，包括被列为日本"国宝"的油滴天目茶碗。但展览名称偏偏用"东洋"而非"中国"——这种文字游戏，用心险恶。

遍布日本的中国"失物招领处"

东京国立博物馆只是冰山一角。

日本全国有1000多座大小博物馆，几乎每一座都藏有中国文物，数量加起来，接近200万件。

先说日本皇室。

东京皇居东御苑内的三之丸尚藏馆，藏有王羲之《丧乱帖》。这件东西的分量有多重？学术界普遍认为，这是现存最接近"书圣"真迹的唐代摹本。如果王羲之还有一件真迹存世，非《丧乱帖》莫属。

《丧乱帖

东京前田育德会收藏的王羲之《孔侍中帖》，同样被列为日本"国宝"。

奈良正仓院是日本皇家博物馆，以收藏唐代文物著称。这里面有多少东西是正常渠道获得的，有多少是掠夺来的，恐怕日本人自己都说不清楚。

再说私人博物馆。

东京根津美术馆，由铁路财阀根津嘉一郎创办，是收藏天龙山石窟造像最多的私人机构之一。

京都泉屋博古馆，藏有"猛虎食人卣"——商代晚期青铜器珍品，是日本收藏的中国青铜器中最重要的两件之一。高35.7厘米，造型取踞虎与人相抱的姿态，立意奇特。

出光美术馆，由石油财阀出光佐三创办，专门收藏中国古瓷器。这家美术馆很多藏品"秘不示人"。

京都有邻馆更神秘。三层展厅堆满了中国文物，顶部用乾隆时期的琉璃瓦建了一座亭子。这批琉璃瓦原本是用于清宫修缮的，后来被倒卖到日本。

有邻馆每个月只开放两天，严禁拍照，对文物来源从不提及。

一面乾隆皇帝题写的"天下第一峰"巨型石碑，被随意放在院内角落里，没有任何介绍。

还有那些寺院。

京都东福寺藏有南宋《无准师范像》——这是宋代肖像画的代表作，明清之前无一幅肖像画可出其右。

《菩萨处胎经》

京都知恩院藏有西魏《菩萨处胎经》五贴，距今1500多年。这是人世间手手相传的最古老的经卷，可能也是世上仅存的西魏墨迹。

价值无法估量。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中国文物，日本很多博物馆将直接关门。

追索八十年，为何至今无果？

1946年，抗战胜利后，中国组建代表团赴日追索被劫文物。

著名文物专家王世襄是代表团成员之一，他们走访日本各地博物馆和私人收藏，与日本学者、收藏家交谈，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证据。

美国占领当局的结论是日本有17处地方存放从中国掠夺的书籍，共计300万册。

结果呢？

截至当时，中国仅讨回16万册，不足6%。

为什么追不回来？

1954年《海牙公约》、1970年公约、1995年公约——这三大国际公约都有一个致命缺陷：没有溯及力。

什么意思？公约生效之前发生的掠夺行为，不受约束。日本侵华发生在公约生效之前，所以日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适用。

但这个逻辑站得住脚吗？

1907年《陆战法规和惯例公约》早就明文禁止战争劫掠文物。中国和日本都是这份公约的缔约国。换句话说，日本从一开始就违反了国际法。

日本不认。

他们还有另一套说辞：国内法的"善意取得"制度。意思是，如果购买者"不知道"文物是赃物，就可以合法拥有，，占有一定年限后，甚至可以取得所有权。

私人博物馆的藏品呢？那是"个人财产"，政府"无法干预"。

京都国立博物馆馆长松本伸之的态度很微妙：他一方面强调馆内中国文物都是"通过合法手段获得的"，另一方面表示，私人博物馆的东西是"个人财产"，国家很难干预。

这是什么意思，大家自己品。

转机出现在2020年。

当年9月，国家文物局监测发现，日本东瀛国际拍卖株式会社准备拍卖一尊"唐天龙山石雕佛头"。经专家鉴定，这正是天龙山石窟第8窟北壁主尊佛像的被盗佛首，1924年前后被盗凿出境。

国家文物局立即启动追索程序，要求撤拍。

关键时刻，旅日华侨张荣站了出来。他是拍卖行董事长，与日籍文物持有人谈判后，自掏腰包买下佛首，无偿捐赠给中国政府。

2020年12月12日，佛首回国。

2021年除夕夜，这尊佛首亮相央视春晚。这是近百年来第一件从日本回到祖国的天龙山石窟流失佛雕。

一件。

天龙山石窟流失海外的造像，总数约150件。散落在日本、美国、欧洲的40多家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手中。

追回一件，还有149件。

而日本从中国掠夺的全部文物，按日方自己的统计，高达360万件。

这条路，还很长。

参考资料：

1. 中国新闻网：《二战日本从中国掠10万件文物 有的已成日本"国宝"》

2. 新华网：《日本博物馆里的中国文物》

3. 国家文物局官方发布：《天龙山石窟流失佛首回归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