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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与音乐

洪毅雯

唐玄宗李隆基精通音律，擅长作曲和演奏乐器，将胡乐与中原雅音相融合，推动唐代乐舞走向高峰，“《六幺》《水调》家家唱，《白雪》《梅花》处处吹”。（白居易《杨柳枝词》）纵观唐玄宗的音乐生涯，既有开元盛世的大气雄浑，也有天宝年间的奢靡浮华，更有经年离乱的深沉悲怆，如同一方明鉴，折射出唐代的盛与衰。

李隆基之父唐睿宗李旦喜奏琵琶，他经常演奏的“玉环琵琶”被李隆基一直珍藏到天宝末年。李隆基的兄弟也多擅长演奏琵琶、笛子等乐器。在家风的熏陶下，李隆基“性英断多艺，尤知音律，善八分书，仪范伟丽，有非常之表”（《旧唐书·玄宗本纪》），六岁时即能表演舞蹈《长命西河女》，十二岁时创作歌曲《安公子》。在潞州任别驾时，李隆基迎娶歌女赵氏（后为赵丽妃），一起切磋歌舞艺术。

李隆基登基后，展现出超常的音乐禀赋，“玄宗又制新曲四十余，又新制乐谱”（《旧唐书·音乐志》），除著名的《霓裳羽衣曲》外，还有《得宝子》《紫云回》《凌波曲》《龙池乐》《春光好》等。元稹、白居易等皆言其“雅好度曲”。唐玄宗作曲多为即兴创作，“上洞晓音律，由之天纵，凡是丝管，必造其妙。若制作诸曲，随意即成，不立章度，取适短长，应指散声，皆中点拍”（《羯鼓录》）。据元稹《连昌宫词》所记，元夕前夜，唐玄宗驻跸东都洛阳上阳宫，亲自演奏了他新创的一首乐曲。元夜时，玄宗忽闻酒楼中有人用笛子吹奏这支新曲子，忙派人找来吹笛人追问其详，方知此人名叫李谟，前夜在上阳宫外聆听到这优美的旋律，便默默记下曲谱。玄宗顿感人才难得，遂将其留在宫中担任乐师，这便是“无奈李谟偷曲谱，酒楼吹笛是新声”（张祜《李谟笛》）的由来。后来李谟给歌唱家许和子伴奏，把笛子都吹裂开了，仍不能达到许和子的最高音域，遂留下“李谟裂管，永新（许和子）止喧”的乐坛佳话，李谟也由此博得“天下第一笛手”之美誉。

安史之乱中，唐玄宗仓皇逃往蜀地，行至剑门栈道，夜阑时分听到雨点打在銮铃上发出的声音，空谷回响，余音不绝。这瞬间勾起他在马嵬坡痛失爱妃的锥心之痛，愧悔交加，彻夜无眠，“因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当时梨园子弟、号称“觱篥第一”的张野狐仍追随唐玄宗左右，唐玄宗便把这首曲子传授给张野狐。安史之乱平定后，唐玄宗路过华清宫，睹物思人，又让张野狐吹起了这首乐曲。曲子还没吹到一半，唐玄宗便痛哭流涕，唏嘘不已，故张祜诗云：“雨霖铃夜却归秦，犹见张徽（张野狐）一曲新。长说上皇和泪教，月明南内更无人。”

教坊是唐代为教习宫廷乐人专门设置的音乐管理与演练机构，唐玄宗进一步扩大了教坊的规制。据《资治通鉴》记载：“上精晓音律，以太常礼乐之司，不应典倡优杂伎，乃更置左右教坊以教俗乐。”开元二年（714），唐玄宗在教坊的基础上又增设梨园于禁苑之中，“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人教于梨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弟子’”（《新唐书·礼乐志》）。天宝年间，玄宗为配合杨贵妃的歌舞表演，又选宫女数百人为梨园弟子，居宜春北院，张祜诗云：“宜春花夜雪千枝，妃子偷行上密随。便唤耍娘歌一曲，六宫生老是蛾眉。”（《耍娘曲》）

宜春院与梨园的区别在于前者以歌舞表演为主，后者以习曲奏乐为主。据《教坊记》载，宜春院的女子被称为“内人”，亦称“前头人”，因其经常在皇帝面前表演歌舞而得名。歌舞最佳者谓之“十家”，“给宅地，赐亦异等”。梨园中另设“小部音声”，是教习少年音乐人才的地方。《明皇杂录》载“小部者，梨园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岁以下”，成为盛唐歌舞的后备力量。

唐玄宗对歌舞有着执着的艺术追求，他一丝不苟地亲自教习法曲，勉励歌舞艺人“好好作，莫辱没三郎（唐玄宗乳名）”，培养出许和子、李龟年、雷海青、贺怀智等一批杰出的音乐人才，为盛唐歌舞艺术绘制出绚丽多彩的新画卷。正是由于教坊、梨园不断输送着歌舞表演的新鲜血液，《霓裳羽衣曲》这一旷世杰作也便应运而生。

据《杨太真外传》记载，唐玄宗驻跸连昌宫，登上三乡驿，眺望女几山，遥想仙乐幻境，不由灵感勃发，归来后便创作了一首乐曲，刘禹锡诗云：“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驿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恰在此时，西凉都督杨敬述进献天竺佛曲《婆罗门曲》，于是唐玄宗巧妙地将《婆罗门曲》的异域旋律融入这首新创的乐曲，增加了散序部分，并给这首曲子起了个诗意盎然的名字——霓裳羽衣，正所谓“西凉创作，明皇润色，又为易美名”（南宋王灼《碧鸡漫志》），从而孕育出兼具中原气韵与西域情调的歌舞奇葩，体现出盛唐文化开放包容、海纳百川的气度与胸襟。

唐玄宗对《霓裳羽衣曲》甚为得意，在骊山温泉初次召见杨玉环时便演奏了此曲，由此揭开了李杨爱情的序幕。在舞蹈史家王克芬看来，杨玉环当为《霓裳羽衣舞》的编舞者，自其得宠后，无论是在长安兴庆宫，还是骊山华清宫，常常是“仙乐风飘处处闻”，杨贵妃翩翩起舞，唐玄宗亲自击打羯鼓伴奏。据白居易的《霓裳羽衣舞歌和微之》记载，《霓裳羽衣曲》共36段，分为散序（6段）、中序（18段）和曲破（12段），融歌、舞、器乐演奏为一体。表演时舞者身着虹裳霞帔，佩戴珠翠璎珞，姿态轻盈柔曼，舞蹈动作既有舒缓柔美的“小垂手”等舞姿，也有胡旋舞般急速旋转的“回雪流风”之态，白居易盛赞“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天宝年间，唐玄宗每次大宴宾客，都要“出宫人舞《霓裳羽衣》”，可谓开元盛世的文化名片。

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打破了盛世的华美乐章，“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自此便流落民间。直到一百多年后，南唐后主李煜得到《霓裳羽衣曲》的残谱，便与大周后一起按谱寻声，补缀成曲，并一度整理排演。宋灭南唐后，此曲再度失传，目前仅有《霓裳中序第一》留存于南宋姜夔的《白石道人歌曲》中。

1932年，作曲家黄自、诗人韦瀚章合作谱写了中国第一部清唱剧《长恨歌》。用韦瀚章的话说，“写作《长恨歌》的动机，一方面是因为音专教材的需要，一方面是受了当时当地、亲自体验环境所鼓起的强烈民族意识的激励……我们当时选取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是想指出政治不清明，就会引起民族灾难”，借唐玄宗沉溺酒色歌舞引发安史之乱的历史教训，以“只爱美人醇酒，不爱江山”影射国民党腐败误国，号召民众奋起抗敌，并昭示世人：艺术是不能脱离社会而独立存在的，否则终将如霓裳羽衣般随风而逝，空留千古长恨在人间。

来源：《光明日报》 2025年12月26日第16版

作者：洪毅雯（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扬琴专业委员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