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觉醒年代》又双叒上热搜了,成了学生党的“作文素材库”,这部剧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把历史书里那些黑白照片,变成了有血有肉、有脾气也有缺点的真人,尤其是胡适这个角色,看得人心里特别纠结,他刚出场的时候,是那种温文尔雅的留洋学者,说话做事都透着书卷气,可是越往后看,就越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拧巴的感觉,在一些关键的、需要鲜明立场的历史节点上,他常常显得犹豫、保守,甚至有人说他“精致利己”,只顾着自己的学术清誉和安稳日子。
今天咱们就抛开剧情的光环和滤镜,试着走近历史上那个真实的、复杂的胡适,他真的是很多人所批评的“伪君子”或“懦弱者”吗?那个在学术上光芒万丈、拿了三十多个博士学位的民国顶流,为什么在民族最危亡、青年最热血的时候,总是劝大家“多读书,少上街”?当我们拨开历史的层层烟雾,或许会发现,他不仅仅是一个标签,更是一个在巨变时代里不断挣扎、选择,并为其选择承担所有后果的鲜活个体。
关于胡适的学问,民间一直有个传奇说法,讲他拥有三十六个博士学位,这几乎成了他“学霸”人设的基石,但实际上,这里面包含了不少后世演绎的成分,根据为他整理年谱的助手胡颂平先生以及众多学者的详细考证,这三十多个头衔里,绝大多数是欧美著名大学赠予的荣誉博士,是对他学术贡献和世界性影响力的一种致敬,而他真正通过课程学习、论文答辩取得的哲学博士学位,其实只有一个,而且这个学位的获得过程本身,就有一段不那么“传奇”甚至有些尴尬的往事。
胡适在一九一七年应蔡元培校长之邀回国担任北大教授时,他的哥伦比亚大学博士论文其实还没有完全走完最后的程序,学位并未正式到手,他是在回国教书整整十年之后,在一九二七年才重回美国,补交了所需的材料并通过了最终审核,这才拿到了那张迟来的博士文凭,所以,早期他在北大执教的时光,严格从学历程序上讲,他更像是一位“博士候选人”,但这丝毫未影响他在北大校园里迅速建立起巨大的学术声望,因为他带回来的,不是一纸文凭,而是一整套崭新的思想方法和学术视野。
那么,为什么后来哈佛、耶鲁、牛津这些世界顶尖学府,都争相把荣誉博士的头衔授予他呢?这背后的原因,远远超越了一篇论文或者一部专著,胡适对中国现代学术的奠基性贡献,是无法用一纸文凭衡量的,他是中国第一个用系统的现代学术方法,特别是实验主义的方法论,来梳理和重写中国哲学史的人,他的《中国哲学史大纲》虽然只完成了上卷,但就像在沉闷的旧学术殿堂里打开了一扇天窗,让全新的光线和空气涌了进来,彻底改变了“国学”研究的面貌。
同时,他更是白话文运动无可争议的旗手和主帅,他那篇发表在《新青年》上的《文学改良刍议》,就像是一篇战斗檄文,明确提出了“不摹仿古人”、“须讲求文法”、“不作无病之呻吟”等八项主张,直接推动了轰轰烈烈的文学革命,让文学从士大夫的书斋走向普通民众,让表达变得平易、鲜活,可以说,我们今天能够如此顺畅地使用白话文思考和写作,胡适在其中起到了开创和奠基的关键作用,这些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正是对他开风气之先、引领一个古老文明进行现代转型的杰出贡献的崇高认可。
荧幕上的胡适,总是一副儒雅持重的先生模样,但他的青年时代,却并非一路顺遂、光明坦荡,相反,那是一段充满了迷茫、堕落,最终又艰难自救的曲折历程,胡适出生在上海浦东一个家境尚可的家庭,从小就是个异于常人的“书虫”,当别的孩子还在嬉戏玩闹时,他已经沉迷于《水浒传》、《资治通鉴》这样的作品,很早就显露出过人的阅读天赋和思考能力,他十五岁就考入中国公学,甚至因为英文出色,在校内兼任低年级的英文教员,堪称少年得志的典范。
然而,清末民初那个动荡混乱的大时代,轻易就击碎了个人看似美好的前程,战乱频仍,社会失序,他就读的学校陷入困境,他参与编辑、寄托理想的《竞业旬报》也被迫停刊,一连串的打击让这个刚刚成年的年轻人瞬间迷失了方向,他从一个奋发向上的学子,跌入了人生的低谷,后来他在日记和回忆里,毫不避讳地坦承了那段灰暗的日子,他一度混迹于上海滩,与一些浪荡子为伍,学会了喝酒、打牌,甚至流连于烟花之地,用放纵和麻痹来对抗内心的苦闷和对国家前途的绝望,他曾在日记里写道,那时他看不到个人的未来,也看不到国家的希望,只能在浑浑噩噩中寻求短暂的逃避。
他人生的转折,带着几分被迫和赌气的色彩,一九一零年,在家人的敦促和经济困窘的压力下,他勉强北上,参加第二批“庚子赔款”留美官费生的考试,这是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胡适几乎是抱着最后一搏的心态去的,据说,他的国文考了满分,但数学等科目成绩平平,最终是主考官欣赏他的国文才华和潜质,破格录取,这次带有偶然性的考试,成了他生命轨迹的彻底拐点,他登上了远赴美国的轮船,进入康奈尔大学,起初学的是农科,后来发现自己真正的兴趣在哲学与文学,便毅然转入哥伦比亚大学,师从当时美国大名鼎鼎的哲学家约翰·杜威,杜威的实验主义哲学,强调“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注重实证与渐进改良,这套哲学思想深深地烙印在胡适的心中,塑造了他此后一生的思维方式和行为逻辑,也为他日后与更为激进的社会改造思想分道扬镳,埋下了伏笔。
学成归国后的胡适,在北大迅速成为最受欢迎的教授之一,他讲课生动风趣,思想新颖,毫无旧式学究的迂腐气,他提出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治学方法,影响了一代学人,他对学生极其爱护,没有一点教授的架子,学生深夜来访请教问题,他也总是耐心接待,循循善诱,他给北大新生的赠言“善未易明,理未易察”,充满了理性的审慎,提醒年轻人对真理要保持敬畏,避免武断和狂热,在生活上,他倡导新文化,主张婚姻自由,与由母亲包办、文化水平不高的妻子江冬秀相伴一生,在私德上颇受称道,这样一个在学术和人格上都似乎颇具魅力的导师,为何后来会在历史的激流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与鲁迅关系的演变,是观察胡适思想立场的一个绝佳窗口,在新文化运动初期,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共同向腐朽的旧文化、旧礼教开火,鲁迅的犀利深刻与胡适的清晰明澈,相得益彰,但是,随着时代浪潮的推进,尤其是在面对如何拯救积贫积弱的中国这一根本道路问题上,两人的分歧越来越大,并且无法调和,鲁迅在目睹了更多鲜血和黑暗之后,思想日益激进化,他认为这个“铁屋子”必须用最彻底、最暴烈的方式打破,他鼓励青年站出来,投身社会革命,用笔和行动去战斗,而胡适则始终坚信他从杜威那里学来的渐进改良主义,他认为救国是一项极其复杂艰巨的系统工程,需要从思想、文化、教育、制度等方方面面,一点一滴地去建设、去改良。
他反对青年学生过早地、过多地卷入政治运动,认为学生的天职是读书,是把自己锻造成有用之才,将来才能实实在在地建设国家,他著名的“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主张,就是这种思想的集中体现,在他看来,空谈各种听起来美妙的“主义”,不如切实去研究一个具体的社会问题,比如如何普及教育,如何发展实业,如何改良政府,在五四运动风起云涌,学生们群情激愤走上街头时,胡适的忧虑多于兴奋,他担心这种群众性的政治激情,会冲淡了更为根本的、需要沉潜耐心的文化启蒙与建设工作,更会在动荡中摧毁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学术和教育根基。
这种“温和”与“理性”,在热血沸腾、渴求速变的时代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眼,也让他背上了“保守”、“懦弱”甚至“帮闲”的骂名,尤其是当日本侵华的危机日益深重,民族矛盾上升为社会主要矛盾时,胡适仍然主张通过外交和国际调停来争取时间,反对立即进行全面抗战,认为国力悬殊,仓促应战只会招致更快、更惨的失败,这种“主和”的言论,在全民抗战的激昂声浪中,几乎成为了“全民公敌”,尽管他后来也出任驻美大使,为国家争取外援付出了巨大努力,但这段历史始终是他身上一个沉重的包袱。
那么,胡适是不是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呢?这是一个需要深入辨析的问题,如果说“利己”是指他爱惜自己的羽毛,重视自己的学术生命和独立地位,不愿轻易被任何政治力量完全裹挟,那在某种程度上是符合的,他一生都试图保持一个知识分子相对超然的批判者和建设者的姿态,但他绝非不顾国家民族利益、只求个人安逸的庸人,他的“利”,是建立在“救国”这一宏大目标基础上的,他只是选择了一条与主流革命者不同的、他认为更可行、更根本的道路——启蒙与改良。
他真诚地相信,没有现代的国民,就没有现代的国家,如果不从思想文化上彻底改造国人,任何制度变革都可能只是换汤不换药,因此,他把一生的主要精力都投入到了倡导白话文、整理国故、引进西学、呼吁民主与科学、推动教育改革等工作中,这些都是缓慢而艰难的“造人”工程,他像一个固执的、富有耐心的“工程师”,立志要为新中国打下坚实的思想文化地基,尽管在急风暴雨的革命年代,这种“工程”显得迂远而不合时宜,但若放在一个更长的历史维度来看,其价值是无可否认的。
评价胡适,不能脱离他所处的具体而复杂的时代语境,那是一个“三千年来有之大变局”,是古老中国在列强欺凌、内部溃败下的生死转型,无数仁人志士都在黑暗中摸索出路,有的选择了激进革命,以期彻底砸碎旧世界,如陈独秀、李大钊,最终走向了马克思主义,有的选择了温和改良,希望通过教育和文化一点一滴地塑造新世界,如胡适,还有的则在学术与政治之间痛苦徘徊,每条道路都充满了理想、汗水、泪水和牺牲,也都有其历史的合理性与局限性。
胡适选择的道路,是一条理性主义、渐进主义的现代化路径,他过于相信思想、教育和制度的力量,相对忽视了当时中国社会阶级斗争的尖锐性和帝国主义压迫的残酷性,他试图移植美国的经验,却未能充分考虑到中国截然不同的社会土壤和国际环境,这使得他的许多主张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往往显得“水土不服”,甚至有些“天真”,然而,这并不能抹杀他作为中国现代思想启蒙巨匠的历史地位。
他最大的历史功绩,恰恰在于他的“启蒙”,他是旧文化的深刻批判者,也是新文化的辛勤建设者,他毕生致力于将中国人从愚昧、盲从、僵化的传统思维中解放出来,养成独立思考、尊重事实、包容异见的现代人格,他倡导的怀疑精神、理性态度和科学方法,至今仍是我们需要珍视的思想资源,在政治立场上,他或许可以被批评为“落伍”或“错误”,但在思想文化的现代转型上,他是一座无法绕过的里程碑。
今天,我们回望胡适,重要的不是简单给他贴上“英雄”或“懦夫”的标签,而是去理解他,理解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在救亡与启蒙、激进与渐进、学术与政治之间的艰难抉择和复杂心境,他的成功与局限,他的清醒与天真,他的坚守与妥协,共同构成了一个丰满而真实的历史人物肖像,他让我们看到,在一个国家与民族的十字路口,即便是有良知、有学识的精英,其认知和选择也可能存在巨大的时代局限,而历史,正是在各种不同选择、不同力量的碰撞、试错与合力中,曲折地向前行进,阅读胡适,理解胡适,或许能让我们对历史多一份敬畏,对选择多一份深思,对不同于己的路径,多一份“了解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