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窑窑址出土青釉“君生我未生”瓷壶 长沙博物馆藏

唐代的时候，中国的制瓷业出现了“南青北白”双峰对峙的局面，青瓷和白瓷都奏出了最强音。但唐朝毕竟是唐朝，百花齐放才是它的时代底色，于是，我们看到了陶器的巅峰唐三彩。同时在青瓷和白瓷之外，还出现了另一个划时代的产品，那就是长沙窑釉下彩瓷。

长沙窑指的是长沙铜官窑，旧址在今天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县丁字镇彩陶源村，距离长沙27公里。从“彩陶源”这个名字我们就可以看出来，长沙窑出品的彩陶是中国瓷器史上的创举，因为这些瓷器是在青釉下绘彩，这就冲破了唐代之前单一青釉一统天下的格局，并为唐以后的彩瓷发展奠定了基础。

不过，这种突破可能并非主动为之，而是被逼无奈，因为“南青北白”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不另辟蹊径根本混不出头。于是，不甘落后、脑子灵活的长沙人穷则思变，让这个起于安史之乱、终于黄巢起义的长沙窑，获得了和越窑、邢窑三足鼎立的地位。

随后，在与越窑和邢窑的竞争中，长沙窑气势日盛，并最终在出口创汇过程中拔得头筹，成为外销瓷第一名。1998年，一艘阿拉伯沉船在印尼苏门答腊岛海域被当地渔民发现，之后，这艘公元9世纪的唐代沉船被完整打捞起来，其中共有67000多件瓷器，近50000件来自长沙窑。只可惜，这个黑石号上的瓷器没能回到中国，而是落户在了新加坡。

问题来了，长沙窑较为偏远，也没有皇家背书、名人代言，它凭什么成就了内销瓷和外销瓷的双丰收？

首先，是它性价比比较高。长沙窑出土的酒器，器型非常简单，也没有多么高超的技艺和稀有的釉料，所以它们成本较为低廉，普通人都能消费得起，这就让长沙窑瓷获得了更广泛的用户市场。

其次，除了供文人志士、普通百姓使用之外，长沙窑还生产了很多适合小朋友玩的玩具，鸟、猫头鹰、猴子等等动物造型，不但有观赏性，而且还做成了口哨，可以用来吹，湖南人的生意头脑真是够灵光。

长沙窑早早就开始了放在今天都是很高级的市场经济的玩法——定制。我们知道，越窑和邢窑的产品，内销款和外销款没有区别，但长沙窑的外销款应该是外国商人到本地窑口来定制的，所以我们才会看到埃及造型的雄狮，拜占庭特有的舞蹈雕塑，中东的椰草树和伊朗传说中的神鸟，等等。所以，长沙窑瓷到了东南亚、西亚、中东、非洲等20多个国家，出口数量之多、范围之广，让越窑和邢窑都望尘莫及。

长沙人擅长做广告，而且把广告直接放在了器物上。比如“陈家美酒”“张字瓷壶”，和今天的品牌广告已经没有本质区别，再比如，有的酒壶上还会写上“绝上”两个字，意义是这个东西天下第一，还会说“言满天下无口过”，意思是天下人都试过了，就没有人说不好的。放在今天，这显然违反了广告法。

长沙窑瓷还有一个最突出的特点：诗词。

唐朝是诗歌的盛世，当时的诗歌，普及程度和今天的流行歌曲、卡拉OK没什么两样，所以，即便当不了诗仙、诗圣，很多普通人，写一些通俗易懂的诗句还是没问题的。关键是，制瓷工匠们，居然想到了把这些乡土气息浓厚、朗朗上口的诗歌描绘在了瓷器上，让瓷器成了极好的社交工具。

其中，有一首诗非常著名：“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可见忘年恋古已有之。

还有一首：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这应该是在临别之际，爱人之间的相互赠予，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的道别。

除了爱情诗，还有求学科考诗、军旅诗、官吏政论诗，以及格言、警句，比如“罗网之鸟，悔不高飞”，说的是行事要谨慎，天下没有后悔药。

可惜的是，长沙窑瓷上的这些诗句，几乎都没有被收录进《全唐诗》里，或许是觉得太过粗鄙、未经修饰吧。后来，专门研究长沙窑诗文的萧湘先生整理了100多首诗词，出版了一本书，叫作《唐诗的弃儿》，再后来，中华书局重版《全唐诗》的时候，把这些诗歌放了进去，算是有了一种大团圆的结局。

文/杨学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