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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讲到，在法律至上的原则提出之后，英格兰的普通法逐渐深入人心，得到了英格兰人的认可。但是这么一搞，国王就相当不满了，我祖宗搞司法改革，目的是中央集权，现在好了，堂堂国王竟然处于法律之下，上哪说理去？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英王想到的办法就走老路，当年亨利二世改革司法，利用普通法和教会、贵族争夺司法管辖权，那我旧瓶装新酒，再搞一套新的东西去和普通法竞争司法管辖权不就行了么？其实这个新酒也算不上新，这就是诞生在14世纪的衡平法。

这就有个疑问了，到14世纪的时候，普通法至少已经存在了200多年，英格兰国王为什么还要搞一个衡平法呢？原因有两点，首先是新的纠纷层出不穷，普通法法庭根本应付不过来，那没办法，当事人还是得找封建法庭或是教会法庭，毕竟人家发展的时间更长，组织上还是相当完善的。第二个原因是，国王固然可以通过令状，同贵族和教会争夺司法管辖权，但贵族和教会也不是死人啊，他们是要反抗的，对于贵族和教会来讲，他们虽然不排斥普通法，也很清楚自己也能用普通法反击国王，但这种情况毕竟是少数，很多时候，他们还是希望守住案件的管辖权，这也不是为了什么权力，关键是审案子有现实的经济好处，比如说你来上诉是不是要交诉讼费，要是输了，咱还有罚款。

一方面，普通法法庭忙不过来，另一方面，国王签发的令状经常不好使，那么结果就是，很多人在遭到侵害时，还是得不得公正的救济，于是这些人就想到一个办法，我去告御状，我上伦敦上访去，直接请求国王给我做主。看到老百姓进敦上访，按道理讲，国王的正常反应应该是把他们遣送回老家，然后在老家安排专人盯着，不利于团结的事情是不能做的，但是英王没有这么干，遇到这种情况，他都是指派御前大臣去处理，结果这些大臣处理得还真不错，英国人是拍手叫好。那妥了，以后再有什么事情，我也不求国王的令状了，费那个劲干什么？直接收拾行李去伦敦找国王，让御前大臣给我处理。

就这样，上访的人越来越多，御前大臣处理的案子越来越多，渐渐地就发展出一套新的司法系统，这就是“衡平”。所谓的衡平，英文单词其实就是equity公正，从这个名字我们就能看出来，当时英国人对国王和御前大臣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当然御前大臣的数量和精力毕竟也是有限的，案子一多，他们也搞不了，所以到后来，国王干脆任命一批专职的法官，专门来处理老百姓的上访，由此就形成了“衡平法院”，那么通过衡平法院发展出来的法律规则就是衡平法。

可以发现，衡平法其实和普通法一样，都是我先把事情给干了，然后才有了规则，但和普通法有一点不一样，普通法判案子是有理论基础的，这就是英国的习惯法，陪审团会根据习惯法给法官提出建议。那你衡平法的根据是什么？御前大臣和后来的衡平法大法官自己也不清楚，所以只能声称自己靠的是良心。这也不假，但事实上，除了良心这个主观因素之外，衡平法也有一个客观的依据，这就是教会法。因为早期的御前大臣基本上都是高级教士，这群哥们在判案子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地就运用了教会法的一系列原则和精神，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衡平法是从教会法衍生出来的。

当然你可能会有疑问，想当初，英王设立普通法法院，是为了同封建法庭和教会法庭竞争司法管辖权，衡平法院也是如此，那你现在利用教会法来处理纠纷，这不就是典型的认贼作父么？我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此，问题的关键在于，不管是普通法法庭还是衡平法庭，它的主要作用是给英国人提供一个全新的救济途径，至于判案子的依据是什么，这并不重要，它可以是习惯法，也可以是《圣经》，而且你可以设想一下，在衡平法庭和教会法庭都利用《圣经》来审案子的情况下，如果衡平法庭能做出更公正、更有说服力的裁判，那时间一长，教会法庭也就废了。这就叫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我们拿着敌人造的武器再去消灭敌人，这是杀人诛心啊。

所以事实就是，衡平法本质上是普通法的一个补充，它们俩的共同目的，都是同教会和贵族争夺司法管辖权，既然如此，二者的关系也应该是杠杠的。这也是事实，据说在当时的英格兰，衡平法大法官和普通法大法官经常一起吃饭，共同讨论法律问题。但是随着衡平法和衡平法庭的不断壮大，问题也就出现了，这就是衡平法法庭也要和普通法法庭争夺一下管辖权了。比如说我和黄博士打官司，一开始我去普通法法庭，法庭判决我输了，我就不服，那就跑到衡平法法庭再告，结果这一下衡平法法庭判我赢了，那你说我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也就是说当两个法庭发生冲突时，是衡平法法庭优先还是普通法法庭优先？遇到这种情况，那就只好把国王给搬出来了。

在早期，国王还是挺公正的，这种公正当然不是客观的公正，而是说面对普通法法庭和衡平法法庭，国王是一碗水端平。但到后来，随着普通法越来越强大，特别是法律至上的观点越来越深入人心之后，国王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那这个时候，国王就很难继续做到一视同仁了，于是他的选择就是利用衡平法对抗普通法，转折发生在1603年。这一年，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去世，这个老太太没有孩子，最后找来找去，关系最近的也就是她的表侄孙詹姆斯，这哥们当时是苏格兰国王，那妥了，你也不要谦虚，两个国王你都当了吧，这就是詹姆斯一世。

当时的苏格兰和英格兰还是很不一样的，英格兰虽然是君主制，但是君主的权力不大，而苏格兰那就是典型的君主专制了，鼓吹君权神授，所以詹姆斯一世到了英格兰之后，越看普通法是越不顺眼，那就要搞你了。恰恰这个时候，1606年，昨天讲到的爱德华·柯克当上了民事法庭的首席大法官，这哥们也是个狠人，性格偏执、脾气暴躁，是法律至上观念的狂热捍卫者，那妥了针尖对麦芒，于是英国就爆发了历史上著名的“柯克大战詹姆斯一世”。据说1608年的一天，詹姆斯一世召集全体大法官开会，詹姆斯表示，各位大法官都是由我国王任命的，所以你们现在有权力审案子，也是因为我。既然如此，身为国王，我也有权力亲自审理案件，那这样，现在普通法法庭管的一些事情，不如交给我衡平法法庭，我也算是给你们减轻负担了。如果同一个案件，两个法庭作出了不同的判决，那也以衡平法法庭为准，毕竟这是国王自己的法庭。

咱有一说一，詹姆斯讲得也确实有道理，但是柯克马上就爆发了，他表示，国王任命法官和法官审案子，这完全就是两码事，国王的工作就是任命，任命完了就不要再管了。我们承认陛下确实牛B，但你对英格兰的法律并没有研究，自然也做不出公正的判决，所以现在的衡平法法庭只能作为普通法法庭的一个补充，但绝不能占据主导地位。而且咱们英格兰的普通法不仅保护公平正义，它也在保护国王，所以要我说，确实，国王不应该受制于任何人，但应该受制于上帝和法律。话说简短，经过一番论战，詹姆斯一世败下阵来，但他还是不服，五年之后，有人给他提了个建议，这个人你肯定认识——弗朗西斯·培根，当时正是衡平法法庭的大法官，培根就给詹姆斯出了个主意，现在来看要是搞辩论，咱肯定是干不过柯克了，既然打不倒，那不如为我所用。于是詹姆斯就给柯克升官了，从民事法庭的首席大法官升为王室法庭的首席大法官。首先，你的地位提高了，再者，王室法庭本身就是维护国王权利的，这下你柯克总该老实了吧？

但是万万没想到，柯克根本不管那一套，管你怎么收买我，也不能动摇我心中“普通法至高无上”的观念，所以虽然当上了王室法院首席大法官，柯克还是和詹姆斯对着干，这一干又是三年，在此期间，两人之间是小冲突不断，大冲突也时不时来上一场。最后詹姆斯是忍无可忍，直接解除了柯克大法官的职务。但是柯克还不罢休，当不了法官，他就转战议会，那是在议会里呼风唤雨，就是和詹姆斯对着干，谁说话都不好使。1625年3月，詹姆斯一世去世，继任者是查理一世，那也不好使，柯克继续干。那么这一场国王和法官、或者说普通法和衡平法斗争的结果怎么样呢？请看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