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福州三山人文纪念园,庄严肃穆,抗日志士纪念墙上的八千多个名字里有一个特殊的名字——穆蔼仁。这个名字乍看上去似乎是一名参加抗战的同胞,但实际上是美国友人唐纳德·麦金尼斯的中文名。从三尺讲台到烽火前线,从隐蔽战线到民间交流,穆蔼仁用一生诠释了跨越国界的正义与友谊。
远渡重洋,踏上三尺讲台
1920年,穆蔼仁出生于美国威斯康星州。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读书期间,他受邀前往福州英华中学教英语。1940年,他怀揣着很少的路费,辗转乘船在福鼎上岸,翻山越岭走了七天七夜,途中染上痢疾,几乎丧命,最终抵达已内迁洋口镇的英华中学。洋口交通不便,唯一的外出方式是乘坐运米船,学校条件艰苦,只能占用佛堂、会馆作为教室。穆蔼仁就地扎下根,御寒靠一件厚棉袄,吃饭靠手磨花生酱。他在课堂上教授英语,课余时间与学生打球、跳舞、排演戏剧,还带着学生出版了一份英文校刊。日本轰炸机时常轰炸周边的村镇,每当空袭警报响起时,全体师生就跑到附近坟场躲避。看着日本飞机飞过时,大家会愤怒地挥舞拳头。多年后,他回忆说这段经历如同一场冒险,见证了中华民族抵抗日本侵略者的伟大斗争历史,从此对中国人民产生了深厚的爱,也坚定了一生的方向。
弃笔从戎,携手抗战军民
1941年11月,穆蔼仁返回美国继续学业。同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爆发。他毕业后毫不犹豫地报名参了军。在接受一年的军事训练和一年的中文强化培训后,因为了解中国社会、懂中文又熟悉福建,被战略情报局(中央情报局前身)选中,其后在加利福尼亚的卡塔利娜岛接受了为期六周的专业训练,成为一名情报官。
很快,穆蔼仁被派往中国,从昆明到闽北,再从闽北到漳州,接替上一任被俘的美国情报官,负责对接由约50名当地中国军民组成的情报网络。为了安全,穆蔼仁制定规程,只与一名固定的中方联络官单线联系,再由中方联络官部署分散在厦门周边的中国情报员,搜集日军部队番号、驻扎位置和调动情况。穆蔼仁将搜集到的信息分析、评估、整编,经加密无线电回传美军基地。
穆蔼仁军装照
以身赴险,擦亮“飞虎之眼”
1945年,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加强了对福建日军的打击。这支航空队伍,正是“飞虎队”的后继者。要炸得准,得有精准情报。当时厦门是侵华日军的重要海军基地,穆蔼仁带着海岸观察小组,活动在厦门一带海岸,监视日舰进出、敌机起降、物资运输等动向。情报经电台源源不断发往昆明指挥部,成为轰炸坐标。其后,驻扎厦门的约3000名日军沿陆路撤往汕头,穆蔼仁和中国游击队一路密切跟踪,每天呼叫两架轰炸机沿途轰炸。彼时的侦察任务危机四伏——日军常常违背国际公约,残酷虐待、杀害战俘。在一次侦察任务中,穆蔼仁被日军发现,他紧急登上运输机撤离,起飞后遭到多架日机追击,幸得飞行员技术高超,最终成功脱险。穆蔼仁在回忆录中说,自己深知风险巨大,但从来没有畏惧,令他难以忘怀的是中国人民对他的帮助——许多福建的普通百姓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们带路、提供住所、掩护电台、传递情报。
心系教职,续写中国情缘
退役后,穆蔼仁进入斯坦福大学攻读国际事务专业研究生学位。1947年,他与新婚妻子重返中国,任教于福建协和大学。他在回忆录中,讲述了自己亲眼目睹国民党治下“金圆券”迅速贬值造成的经济崩溃,以及国民党军队在逃跑途中士兵背负弹药徒步,而卡车载满军官财物和家眷的荒唐场景。1966年,穆蔼仁出任美国全国教会理事会中国项目主任,该理事会当年发表声明,主张外交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与穆蔼仁的推动有着很大的关系。从1973年起,他多次访华,致力于在学术领域提高美国公众对中国的认知。2004年,84岁高龄的穆蔼仁再次回到武夷学院,担任义务教师。一年后,他带着中国学生的爱在美国病逝。
穆蔼仁与家人合影
2015年,家人遵照遗嘱,把穆蔼仁的部分骨灰撒进了闽江。他的儿媳穆言灵传承友谊薪火,也积极致力于推动中美民间交流。生死考验中结下的情谊,从不会被时光冲淡——它就像闽北山上的千年柳杉,茁壮成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