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母早亡到太子、皇后相继被赐死
公元497年,北魏废太子元恂被囚禁在河阳。两名使者从长安赶来,带着孝文帝元宏的诏书和一壶椒酒。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被废去太子身份,身边只有少数看守,父亲却仍然认定,只要他活着,就可能在自己死后占据恒、朔,成为北方反对者可以利用的人物。使者奉诏赐死,元恂饮下椒酒,只穿普通衣服,装入粗陋棺木,草草埋在河阳城中。《魏书》对此记得很冷:“时年十五,殓以粗棺常服,瘗于河阳城。”
元宏是北魏历史上改造力度最大的皇帝之一。他把都城从平城迁到洛阳,把皇族的拓跋姓改为元姓,改变服饰、礼仪、婚姻和贵族生活方式,把一个以鲜卑军事贵族为核心的北方王朝进一步改造成中原式帝国。然而,在皇帝自己的家庭里,另一套规则并没有随都城一起改变:他的生母在他被立为太子的同年去世,儿子的母亲仍因“子贵母死”旧制丧命;他后来亲自废杀太子,临终前又命人赐死皇后。迁都、改姓和礼制变革改变了北魏的外部面貌,却没有改变帝王之家解决继承和权力冲突时所使用的办法。
一、生母早亡,幼帝又在冯太后的控制下长大
元宏出生于公元467年,是献文帝拓跋弘的长子,生母为李夫人。两年后,他被立为皇太子,李氏也在这一年去世。《魏书》对她的死亡只记“皇兴三年薨”,并没有像记载其他后妃那样明确写出“依旧制”赐死,因此不能断言她一定死于“子贵母死”。但当时这项制度仍在实行,元宏本人确实是在储君生母随时可能因儿子而死的宫廷制度下长大的。
公元471年,献文帝把皇位交给年仅四岁的元宏,自己称太上皇。这个幼儿虽然坐上皇位,却不可能真正处理政务。真正长期影响他的,是文明太后冯氏。献文帝与冯太后的关系后来日趋恶化,他杀死了冯太后宠信的李弈;公元476年,二十三岁的献文帝突然去世,《魏书》只记当时有人认为此事与冯太后有关,并没有将这种传闻写成定论。
献文帝死后,冯太后以太皇太后身份重新临朝。元宏由她亲自抚养,史书称当时政事“事无巨细,一禀于太后”。冯太后确有很强的政治能力,在整顿吏治、制定俸禄和推动北魏制度转型方面留下明显影响,但她的统治同样严厉。元宏本人也曾遭她严厉处罚,甚至一度面临废立风险。直到公元490年冯太后去世,二十三岁的孝文帝才真正独立执政。
北魏杀死储君生母,本来就是为了避免幼帝受制于母后;元宏自己的成长经历却显示,生母退出宫廷以后,强势的太皇太后仍然可以通过抚养幼帝和掌握朝廷重新取得最高权力。杀掉一个具体的母亲,并不能消除幼主政治本身产生的权力空间。
二、从平城到洛阳:迁都改姓首先是一场权力重组
冯太后死后,元宏开始大规模推进迁都和改制。公元493年,他以南征为名率领大军离开平城。行军到洛阳后,鲜卑贵族不愿继续南进,元宏便把“继续南征”与“迁都洛阳”摆在他们面前,迫使大臣接受迁都。此后宫廷、百官以及主要贵族陆续南迁,北魏政治中心从塞北平城转向中原洛阳。
后世通常把这场改革概括为“汉化”,但对当时的北魏而言,它并不只是服饰和语言的文化改变,更是一场深刻的权力重组。平城与鲜卑旧部、代北军事贵族联系紧密;迁都洛阳以后,皇帝可以更加直接地利用州郡官僚和中原士族,同时把大量鲜卑贵族从原来的部落、军镇和地域网络中拔出来,重新安置在以洛阳宫廷为中心的政治秩序之内。
元宏随后推动鲜卑贵族改姓,拓跋氏由此改为元氏;迁入洛阳的贵族受到限制,不得任意返回代北;朝廷采用中原衣冠礼制,并积极推动鲜卑贵族与中原大族通婚。拓跋氏由草原部落首领家族进一步转变为礼制意义上的中原皇族。
这些措施后来常被纳入“民族融合”“国家统一”的宏大叙事,但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改革同时意味着旧有利益和身份秩序被重新分配。有人因迁都得到新的机会,也有人失去原有地位;有人愿意进入洛阳的新政治体系,也有人仍然怀念平城和代北。最先以激烈方式反抗父亲安排的人,恰恰是孝文帝自己册立的皇太子元恂。
三、元恂:母亲因储位而死,儿子又死在父亲的诏书下
元恂出生于公元483年。他出生后不久,生母林氏便因为儿子将来可能成为储君而“依旧制薨”。《魏书》还特别留下一个细节:孝文帝本人“仁恕,不欲袭前事”,已经不愿继续沿用杀死储君生母的旧规,但当时冯太后仍掌握最高权力,元宏只能遵从她的意思,林氏最终还是死了。也就是说,孝文帝并没有像后来一些概括性叙述所说的那样废除“子贵母死”;至少在元恂出生时,这项制度仍然在杀人。
元恂自幼由冯太后抚养,后来被立为皇太子。他体形肥胖,不喜欢读书,又极为厌恶洛阳暑热,始终留恋北方生活。孝文帝外出时,元恂留守洛阳,与左右密谋召集牧马轻骑逃回代北,并亲手杀死多次劝谏自己的中庶子高道悦。行动被守军阻止以后,消息迅速传到孝文帝那里。
元宏返回洛阳,亲自杖责儿子,又命咸阳王元禧等宗王轮流施杖,一百多下之后,元恂被拖出时已经无法起身,一个多月后才勉强恢复。随后,孝文帝召集群臣讨论废立。他公开表示,如果今天不除去元恂,自己死后此子可能据有恒、朔,成为国家大患。元恂于是被废为庶人,囚禁在河阳,衣食只够维持基本生存。
到这里,元恂已经没有兵权,也失去了太子身份。但不久,中尉李彪又秘密上奏,声称废太子仍与左右谋反。正在长安的孝文帝没有返回亲自审问,便命中书侍郎邢峦与咸阳王元禧携椒酒前往河阳,将十五岁的儿子赐死。后来又有人揭发,元恂此前被捕时曾写下自辩文书,却被李彪等人压下,案件因此留下疑点。
元恂曾企图逃往代北并杀死劝谏官员,当然不能被写成一个纯粹无辜的少年。但从废黜、幽禁继续走到赐死,孝文帝考虑的已经不只是惩罚一次失败的出逃,而是这个前太子如果继续活着,将来可能产生怎样的政治作用。元恂的母亲因为儿子可能成为储君而死;十四年以后,儿子又因为自己仍然可能成为某种政治旗帜而死。母子二人都没有逃出储位带来的风险。
四、临终赐死皇后:元宏最担心她成为第二个冯太后
孝文帝晚年最宠爱的女人是冯润。她是文明太后家族成员,少年时已经入宫,后来因病被送出宫为尼。冯太后死后,元宏仍念念不忘,又将她召回宫中,宠爱甚至超过从前,最终立为皇后。
但元宏频繁南征期间,冯润与中官高菩萨私通,又试图强迫守寡的彭城公主嫁给自己的弟弟冯夙。彭城公主不愿接受这桩婚姻,冒雨逃到孝文帝所在的悬瓠,当面揭发皇后的私情。事情随后逐渐查实。史书还记载,冯润在元宏重病期间曾求助女巫祷祝,希望皇帝不起,并设想日后能够像文明太后一样辅佐幼主。
元宏得知这些事情后极为震怒,却因为冯润出自文明太后家族,没有立即将她废掉。他把皇后隔离起来,仍保留名位,但不许太子正常朝见。到公元499年病势沉重时,他终于作出最后安排:自己死后,冯润必须在别宫自尽,但仍按照皇后礼仪安葬。
元宏死后,北海王元详等人奉遗诏入宫,送给皇后毒药。冯润不肯相信,大喊这是诸王假借遗诏杀她,拒绝服毒。宫人将她强行控制,最终“含椒而尽”。元恂死于父亲送去的椒酒,两年后,元宏留下的另一道诏书又使自己的皇后以相似方式结束生命。
冯润并非无辜受害者,她的私通、干预婚姻以及企图利用皇帝死亡扩大自身权力,在史籍中都有相当明确的记载。但元宏最终决定让她死,也不仅仅是在惩罚后宫丑闻。冯润自己恰恰想成为另一个文明太后,而元宏少年时代曾长期生活在冯太后的控制之下。他不能允许这种可能留给儿子。
五、他想保住最信任的弟弟,下一代仍然把元勰杀了
孝文帝晚年最信任的宗室之一,是弟弟彭城王元勰。元勰长期参与军国大事,南征期间既统军又照料病重的兄长。孝文帝病势恶化时,把军队和朝政都托付给他,甚至把元勰比作霍光、周公,希望他在自己死后辅佐太子。
元勰却看得非常清楚:自己与皇帝过于亲近,又长期掌握军政,一旦新君即位,这种声望反而可能招来猜忌。他主动向兄长请求日后退出权力中心。孝文帝接受了这个理由,特意留下手诏给儿子元恪,要求将来准许叔父辞去显位,不要像周成王猜疑周公那样猜疑元勰。
孝文帝死后,元勰果然多次请求辞去宰辅职位,并逐渐退出核心权力。但这种退让最终还是没有保住他的性命。宣武帝时期,外戚高肇不断构陷元勰谋反。公元508年,元勰被召入宫中赴宴,到了夜间,武士带着毒酒来到面前。
元勰要求见皇帝,当面对质自己的罪名,却被告知已经不可能再见到皇帝。他高呼自己忠于朝廷而无罪,仍被迫饮下毒酒,武士随后将他杀死。天亮以前,尸体被用褥子包裹,从宫中侧门运回王府,对外只说彭城王饮酒暴亡。孝文帝生前最想保护的弟弟,最终还是死在自己儿子的宫廷里。
元宏把北魏的都城从平城迁到洛阳,把皇族从拓跋氏改成元氏,又重新安排贵族的服饰、婚姻和政治身份。这些改变都是真实的,而且深刻影响了此后北朝历史。但回到他自己的家庭,另一条线索同样清楚:生母在他成为储君的同年去世;太子元恂的生母依“子贵母死”旧制被杀;元恂后来又被父亲赐死;冯润在皇帝死后依遗诏被强迫服毒;他特意留下遗命希望保全的弟弟元勰,也没有活过下一代皇帝。
姓氏可以从拓跋改成元,都城可以从平城迁到洛阳,衣冠和礼制也可以重新规定。但在帝王之家,一旦母亲、儿子、妻子或者兄弟被认为可能影响皇位,他们仍然可能从家人变成需要被处理的政治对象。元宏改变了北魏许多东西,却没有改变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