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兴国
《原来艺术很好吃》朱兴国 瑃燕 著 湖南美术出版社
民以食为天。食物为人提供生存所需的碳水化合物、蛋白质、脂肪以及维生素等营养物质。食物也塑造了人。人类学家、考古学家张光直认为:“要抵达文化的核心,取道胃部至少是最佳路径之一。”
事实上,食物的形象在艺术中十分常见。人类对食物的描绘可以追溯到史前时代。关于人类早期的饮食习惯,许多证据都是可视的、有形的,需要依赖考古发现而非文字记载。比如,透过史前洞穴岩画,我们既可以了解原始人眼中的世界样貌、他们的表达方式和造型能力、对自然材料的运用及化学经验,也能直观地感受到原始人类对肉类的渴望。
尽管食物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但其在艺术作品中的形象却常常被忽视。有时,食物是“边角料”;有时,食物又成为画面的唯一主角。多数情况下,食物只是艺术中的道具和点缀,即使后来成为画面主角,也并未得到普遍的重视。
同样,在文学、音乐、舞蹈等领域,相比“爱情”或“死亡”等主题,“食物”似乎显得肤浅,缺乏深意。这主要是因为人对食物太熟悉了。人们每天都要多次面对食物,它是如此普通、平凡。
明代文人画家沈周躬耕菜园,写下“南园昨夜雨,肥胜大官羊”。在士人心中,清简素食胜过权贵珍馐,一菜一叶皆是风骨。中国文人的审美与气节亦藏在一饭一蔬之中。
再者,食物形象处在艺术表达的边缘也不全是坏事。它们较少被修饰,反而可以透露更真实、更隐秘的信息。换句话说,要想了解一个人,从侧面观察可能比仅从正面接触来得更为准确、全面。
食物相关器物与艺术联系紧密。例如博物馆中的珍宝,古代中国的鼎、簋、觚、爵,美索不达米亚乌尔城的黄金碗,古希腊陶瓶,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银壶,日本漆器——这些见证人类文明进程的物品,大多曾是盛放佳肴的食器,或是可以倾倒佳酿的酒器。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说,当食材被烹制成食物,不管以何种器物取食,食物一经入口,一顿饭的目的便已达成。人们为什么对食器这么讲究?当我们把不同时空、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工匠与艺术家制作的物品并置在一起观看时,它们就不再仅仅涉及历史,而是与现在有关,与未来有关。
此外,本书时常提及中国艺术中的饮食文化。中国是文明礼仪之邦,礼,即社会行为的规范和制度,最初来自饮食,正如《礼记》曰:“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古人还将食器升格为礼器,使其被赋予“纪念碑性”,以彰显国家权威。同时,中国艺术史有大量杰作与食物相关,这些作品精彩纷呈,与西方艺术交相辉映。
我对食物的需求很简单,经常在学校食堂买个土豆、玉米,再配上一份糖拌西红柿,所谓“一箪食,一瓢饮”便已知足。而本书另一位作者瑃燕的饮食习惯与我截然不同。瑃燕喜爱并擅长烹饪,无论是中式、日式还是欧洲美食,她都会饶有兴趣地钻研,走到哪儿都爱逛菜市场。在佛罗伦萨时琢磨当地牛排,尝试各种意面,烤比萨;在京都研究寿司、鳗鱼饭;在北京灌香肠、烤月饼,制作泡菜、腌姜芽,自酿米酒;一年四季都喝自己烘烤、磨豆、手冲的咖啡。我经常由衷赞叹,瑃燕是一位被绘画耽误的大厨。
对亚里士多德等古希腊先贤来说,烹饪是奴隶们掌握的技能。而在古代中国,一个人的饮食观,与其是否会成为深受尊重的士人不无关联。幸运的是,在瑃燕老师的“投喂”和带动下,我对食物的认识也在提高,有望成长为一名合格的中国“士人”。
具体而言,支撑我写作本书的基础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方面,视觉艺术本身可能蕴含着比文字解释更丰富的内容,提供了更开放的路径,任何人都可能从中获得新的发现。作为大学艺术专业课程和艺术史通识课程的教师,笔者对东西方有关食物的艺术比较熟悉,对本书的作品图例进行了精心挑选。无论是艺术爱好者还是专业人士,即使只观赏这些作品,本书已自有价值。
另一方面,艺术史的特性和魅力有助于读者感受历史的生动,并激发其对多领域探索的兴趣。本书涉及水果、谷物、动物等博物学知识,并就宴饮等方面进行跨文化比较,力图呈现人们看待食物的方式及其观念流变。希望这些讲述有助于读者进一步欣赏画面,在不同文化下细微、生动的可见物中发现全球艺术史,得到美的享受和启迪。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绘画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