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4日,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史诗巨制《奥德赛》即将在中国大陆全面上映。这位擅长在时间与空间的迷宫中探讨人性深渊的导演,这一次将镜头对准了西方文学的源头——荷马史诗。当IMAX胶片摄影机将特洛伊的战火、地中海的怒涛与伊萨卡岛上的暗流涌动搬上大银幕时,沉寂了近三千年的古希腊吟游诗句,再次在当代人的耳畔轰鸣。
(2026电影版《奥德赛》海报)
对于许多人而言,《奥德赛》或许只是一个关于英雄漂泊与复仇的远古神话,是一个由神明、海妖和独眼巨人等拼凑而成的奇幻故事。然而,当我们翻开由古希腊学者陈中梅倾注心血翻译的译林版《奥德赛》,透过那些古老而典雅的诗行,你会发现,剥去神话的瑰丽外衣,这部史诗真正触及的,是人类境况中最幽暗也最真实的内核。
它关乎一个男人的迷失与寻找,关乎一个女人的坚守与隐忍,关乎一个少年的阵痛与蜕变。更重要的是,在今天这个动荡不安、信任匮乏的时代,《奥德赛》仿佛是一则跨越千年的精准寓言,叩问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归途。
并非完美无瑕的英雄:
傲慢、诡计与命运的暗流
在传统的古典叙事中,英雄往往被塑造成无可挑剔的偶像。阿基琉斯代表着极致的武力与荣耀,赫克托耳象征着纯粹的高贵与悲壮。但奥德修斯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的英雄。他足智多谋却也诡计多端,他促成了木马计的成功,也埋下了僭越的祸根。他用锋利的木桩刺瞎了独眼巨人,原本可以悄然逃离,但骨子里的傲慢与虚荣,驱使他高声喊出了自己的真名。这狂妄的宣告,招致了海神波塞冬的雷霆之怒,将他原本短暂的归途,生生拖成十年炼狱。
(Odysseus and Polyphemus, Arnold Böcklin)
他有他的傲慢,也有难以自控的贪婪。然而,正是这十年的海上漂泊与无数次的濒死体验,完成了对这个男人的剥夺与重塑。在狂风巨浪面前,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智谋显得如此单薄;在同伴接连丧生、战船化为齑粉的绝境里,他终于学会了收敛锋芒。他不再是那个在特洛伊城下不可一世的统帅,而变成了一个浑身赤裸、被海水冲刷到法伊阿基亚海岸的落难者。
(Ulysses and the Sirens, John William Waterhouse)
大海剥夺了他的骄傲,却赋予了他更为深邃的坚韧。他终于明白有些风暴无法仅凭人力战胜,他听到了内心的某种声音:“这一次你需要去放手,跟随命运,去流淌。”唯有放下对绝对掌控的执念,顺应命运的暗流隐忍蛰伏,才能在九死一生中找到重返人间的缝隙。这种磨难中滋生的成长,让他褪去青铜时代的戾气,成为真正具有现代复杂性的人。
漫长的归途中,大海是奥德修斯外部的试炼场,更是他内心欲望与恐惧的具象化。在这些超自然的考验面前,奥德修斯会恐惧,会贪婪,会被欲望带走,他曾在基耳刻的床榻上流连忘返,也曾为了听塞壬的歌声而疯狂挣扎。他需要做出痛苦的抉择,因为这就是真实的人性。当他最终回到伊萨卡,已满是岁月的风霜。陈中梅先生的译本向我们传递了一种超越字面的精神重量:回家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抵达,也不是企图找回过去的自己。时间不可逆转,苦难与鲜血已永远改变了他。真正的回家,是在经历身心伤痛、同伴逝去、长生与权力的诱惑后,坦然接受一切;是带着无法愈合的伤口与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在清晰看见自己的贪婪、傲慢与不完美之后,依然有勇气跨过门槛,重新进入自己的生命。
谁在经历“奥德赛时期”?
那个名为忒勒马科斯的少年
近来,“奥德赛时期”成为社交网络上的热门词汇。无数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用这个概念来定义自己离开校园、步入社会后,在择业、生活和身份认同上四顾茫然、迟迟未能“靠岸”的彷徨状态。
然而,正如陈中梅先生所指出的那样:“事实上,奥德修斯并未迷茫过。”历经特洛伊战争的淬炼,奥德修斯已经心智沉稳,阅历厚重。他遭受了无尽的苦难,但回家的目标始终笃定。真正契合当下年轻人心境的,其实是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他才是“奥德赛时期”最典型的代表。
(The Sorrow of Telemachus, Angelica Kauffmann)
故事开篇时的忒勒马科斯,是一个生活在父亲巨大阴影下却又从未见过父亲的柔弱少年。他的家里挤满了飞扬跋扈的求婚人,他们挥霍着他的家产,觊觎着他的母亲,甚至图谋着他的性命。他感到愤怒,却更感到无力和迷惘。他像极了今天许多初入成人世界、面对错综复杂的现实而手足无措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2026电影版《奥德赛)剧照)
但荷马没有让他永远躲在母亲的羽翼下。在雅典娜的指引下,这个迷茫的少年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旅途。他出海前往普洛斯和斯巴达,去探寻父亲的下落。当他再次回到伊萨卡时,他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男孩。他与父亲并肩作战,共同举起了复仇的弓箭。他的成长,是通过独立思考建立起自己的勇气与尊严的过程。他从一个迷惘的青年,成长为一个可以承担起家庭与城邦重任的英雄。
二十年的暗夜坚守:
裴奈罗佩的智慧与审慎的爱
当我们谈论英雄的史诗时,往往容易将目光聚焦于男性的征战与冒险。但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妻子裴奈罗佩,绝不是一个单纯用来装点英雄归途的被动符号。她是伊萨卡真正的守护者,是智力与意志完全足以与奥德修斯匹敌的非凡女性。
(Penelope and the Suitors, John William Waterhouse)
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面对一百多位傲慢贪婪、咄咄逼人的求婚人,裴奈罗佩所处的境地,绝不比奥德修斯在海上的遭遇更为轻松。她没有锋利的刀剑,只能以织布机为武器。她向求婚人许诺,等她为公公织完这块裹尸布,便会挑选一位改嫁。于是,她白天在众人面前辛勤编织,夜晚又在火把下悄悄拆毁。这个用以拖延时间的计谋,她整整维持了三年。这不仅仅是小聪明,更是她在群狼环伺的绝境中,展现出的惊人政治智慧与生命坚忍。二十年的坚守,要抵御绝望的侵蚀,要应付权力的逼迫,绝非易事。
(2026电影版《奥德赛》剧照)
当那个衣衫褴褛、伪装成乞丐的奥德修斯终于站在她面前,甚至当他洗净血迹、恢复了往日的英姿时,裴奈罗佩依然没有像普通故事里的妻子那样盲目地扑入丈夫的怀抱。她太聪明,也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与欺骗,她深知神明也会化作凡人的模样来试探。因此,她面对归来的丈夫,展现出了极度的谨慎。
她故意让仆人将那张由奥德修斯亲手雕刻的婚床搬出卧室。那一刻,奥德修斯脱口而出那张床是生了根的,绝不可能被移动——这正是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才知晓的绝对秘密。直到这一刻,裴奈罗佩才彻底卸下心中的防备。她的谨慎,恰恰是因为她对这份爱看得太重;她的试探,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磋磨后,对失而复得的极致珍惜。她的智慧与爱意,共同构筑了《奥德赛》中最动人、最深沉的情感篇章。
宙斯法则的崩塌与重建:
“客谊”对当下的启示
此前诺兰在接受中国青年学者仲树女士的深度采访时,跳出了电影工业的传统宣传话术,敏锐地切入了《奥德赛》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文化命题——“客谊”(Xenia),即“宙斯法则”。
在古希腊的价值观中,“客谊”是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互惠准则。主人必须善待远道而来的陌生客人,为其提供饮食、庇护与礼物,因为客人极有可能是乔装的神明;而客人也必须对主人心怀敬意,绝不能做出伤害主人的僭越之举。然而,《奥德赛》的故事,恰恰建立在对这一法则的破坏之上。特洛伊战争的起因,是作为客人的帕里斯拐走了主人的妻子,撕毁了客谊;而奥德修斯所使用的木马计,本质上也是一种对信任的利用与背叛。当奥德修斯历经磨难返回伊萨卡,他看到的,是家中的求婚人们在大肆挥霍他的财产、霸占他的厅堂。对“客谊”的损害,对“宙斯法则”的破坏,其后果便是文明的失序、暴力的横行,以及无止境的血腥复仇。
这番对古希腊精神的剖析,放在当下并不稳定的国际局势中,犹如一记沉重的警钟。《奥德赛》中的血腥屠杀与漫长悲剧,正是对这种文明解构的残酷预警。正如诺兰导演所说,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客谊的观念、人与人相互尊重的观念,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而且这些挑战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显而易见……它动摇了文明的定义,也动摇了把我们维系在一起的纽带”。
当诺兰的镜头重新点燃世人对史诗的热情,我们特别推出《奥德赛》典藏纪念版。本版由严谨细致的陈中梅先生对全书进行精益求精的修订,上书口鎏银,两侧书口甄选三幅史诗主题名画全彩喷绘,将书中的经典场面凝于指尖翻阅之间。随书附赠四张精美主题画明信片和一枚古雅藏书票,致敬传诵千年的不朽史诗。
诺兰在银幕上为我们重构这场视觉的归途,学者陈中梅先生倾心翻译的《奥德赛》,则早就在书页中为我们铺陈好了精神的航道。或许我们都在各自的“奥德赛时期”里随波逐流。但愿我们都能像那个伤痕累累却目光如炬的异乡人一样,在看透了世界的残酷与自身的幽暗后,依然能够坚定地握住命运的船舵,找回属于自己的伊萨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