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战役,汉城其实是顺手拿下的。
这话听着夸张,可第三次战役打到那一步,差不多就是这意思。彭德怀战前定的调子是"稳进",本想吃掉三八线上几个韩军师,占住几条线就收,连汉城都没打算硬攻。
结果敌人比想象中跑得快,守汉城的美韩军惶惶然弃城,留下一座炸成废墟的空城。
志愿军兵临城下还在犹豫呢,城就空了。
往南,汉江防线也跟着洞开。
部队推进到江边,南岸的敌人早撤了,志愿军连仗都没怎么打就过了汉江,先头一路顶到水原、利川、原州。一场起手带着勉强意味的战役,进展顺得有点不真实。
顺到这份上,问题就来了,还要不要往南接着打。
我读这一段的电报往来,读得挺上头。两个都是顶能打仗的人,彭德怀和韩先楚,隔着电台你一封我一封,掰扯的就是这个分寸。
先说韩先楚这边。
突破三八线之前,他就预判了敌情的两种走向,连应对方案都拟好了,细得很。仗一打响,果然在他料中。可等敌人撤得飞快、压根抓不住的时候,他的想法变了。1月3号那天,他先按部署让部队追,过了一个半小时,又补发一电,说了句让我有点意外的话,大意是这仗到这儿,可以画个休止符了。
他的理由很实在。敌人跑得太快,议政府的围歼吃不上,原定让40军过汉江追击也来不及了。与其让疲惫的部队跟在屁股后头穷追,白白把人拖垮,不如只派少量兵力尾随,在汉江南岸留个桥头堡,主力撤回江北歇口气。
吴信泉那边,说得更具体。
他给志司列了一串实打实的难处,我看着就心疼。部队从三十号晚上进阵地,五个昼夜没合眼,累得不行;炮兵弹药还没补上;千把个伤病员散在各处,得集中起来后送;粮弹也接不上;汉江估摸着还没封冻,渡口得重新仔细侦察,这都要时间。
他的意思摆在那儿,真要过江南追,难大举歼敌,不如派几个支队配合人民军过江,占到三七线以北就行。
这话,说出了前线的实情。
可彭德怀偏不。他主张乘胜再鼓一把劲,过汉江。
这地方我得替彭总把账算清楚,不然容易把他看成单纯的好胜。他盯着的不是眼前这点追击战果,是下一仗。
他在电报里讲得明白,要是让敌人稳稳据住汉江南岸,还攥着金浦机场、靠仁川港维持运输,那汉城就算到了手,也天天搁在人家飞机大炮的覆盖底下,往后准备春季攻势会很被动。反过来,趁势再使把劲,把南岸的敌人逼退,顺手拿下金浦机场、控制仁川港,那汉城才算坐稳,春季攻势的家底也厚实了。
岔一句,李奇微撤汉城那一手,我读到没绷住。
他明知汉城作为韩国首都,丢了主要是政治上难看,军事价值不大,撤得倒干脆。临走前还有闲心让勤务兵把一件破旧的法兰绒睡衣钉在第8集团军指挥部的墙上,上头写着"谨致中国志愿军司令官",落款是"第8集团军司令官"。
美国人自己的战史里写,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睡衣的下摆在风里"嘲弄地摇摆"。这美国佬,败退的当口还要膈应你一下,也是有意思。
说回过汉江这事。
彭德怀这一步,下得有讲究。他没让主力从正面硬渡,而是绕到清平川那一带,因为那儿江面结了冰,大部队好过。
进攻路线也不直来直去,从杨平往南,到利川折向西,到水原再拐向北,在南汉江以西兜了个大圈。打的算盘是,万一美韩军真据守汉江南岸不动,这一兜就能围出一个大口袋。
可惜,李奇微没接这个招。
他一看汉江开始结冰,挡不了多久,干脆不在南岸设防,主力一退再退,把新防线划到了三七线附近。1月5号,39军侦察分队回报,汉江以南十五公里内没敌人影了。
各部这才从汉城直接过江,到8号,拿下水原、金浦、仁川一线。再往后,志愿军主力基本就跟美韩军脱离了接触。
仗,到这儿收住了。
我跟一个朋友聊起这段,他替韩先楚抱不平,说还是韩先楚清醒,见好就收最稳妥,过汉江是把一支五天没睡、缺粮少弹的部队又往前顶了一步,万一李奇微回身一咬,悬。这话不是没分量。说实在的,单看那几天,这一步过江到底赚了多少,我也掂量不准。
可往后看一层,又觉得彭总这步有他的道理。
他要的不是当下多歼几个敌人,是给开春那一仗腾地方、攒条件。金浦、仁川到了手,汉城头顶上那把刀就挪开了。
而且你别看他主张过汉江,他可没顺着人民军和那些喊南下的人,一路追到三七线以南去。该往前他往前,该刹车他刹车,停的地方,正好卡在对春季攻势最划算的那条线上。
对了,这篇的标题我得说明一下,说"不占汉城"其实有点简化。
汉城是顺势就进了的,116师和人民军一块儿开进去,没费多大劲。彭韩两人来回掰扯的,不是占不占汉城,是要不要再往前迈过汉江那一步。一字之差,分量不一样。
火候这东西最难拿捏,往前多走一步容易冒进,往回收一步又怕错过机会。
彭德怀那几天,隔着电台,就在这毫厘之间反复掂量,最终把队伍停在了对开春最有利的那条线上。他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