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图:杨佳
近日,婴幼儿纸尿裤被指检出甲酰胺事件持续发酵。6月22日,市场监管总局等四部委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展开核查。
此前,媒体披露抽检发现多个知名品牌纸尿裤含有毒性物质甲酰胺,话题迅速引爆舆论,涉事企业则纷纷亮出“未检出”报告自证,事件数次反转,陷入各方各执一词的“罗生门”。
而争议背后,一个更紧迫的问题被推到台前:我国婴幼儿纸尿裤尚无甲酰胺限量标准,相关监管长期处于空白地带。此次联合调查能否还原事件全貌,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
●南方日报记者 黄晓韵 梅子仪
真相与质疑:
报道引发消费者焦虑
事件的起点是2025年6月18日《经济参考报》发布的一则调查报道。该报道称,记者委托专业机构对市场在售的部分品牌婴幼儿纸尿裤进行检测,在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多个知名品牌产品中检出甲酰胺。报道同时援引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质谱实验室的数据,指称上百份婴幼儿血液、尿液样本中大量检出该物质。
事件迅速发酵,“纸尿裤有毒”话题登上微博热搜,引发消费者恐慌。
随后,事件走向出现反转。媒体报道中受访的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发表声明否认文中言论。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也发布情况说明称,相关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披露、因果论证等关键环节存在明显瑕疵。
被点名的品牌企业则相继公布第三方检测报告,均显示产品“未检出”甲酰胺。行业协会亦发声,对报道在检测依据、因果论证等方面的严谨性提出质疑。一时间,舆论场陷入各执一词的“罗生门”。
6月22日下午,市场监管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疾控局四部委联合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此举标志着事件性质已从媒体曝光,正式升级为由国家层面主导的公共健康事件调查。
事件发酵后,广州天河区一家大型母婴用品店内,往日堆放整齐的纸尿裤货架前,不少顾客正掏出手机对照报道中的品牌名单,逐一核对手中的商品。“到底能不能买?是不是该换别的牌子?”一位正在选购的年轻爸爸反复向店员询问。
在线上妈妈群和育儿社区里,家长们不断上传自家孩子的检测结果,互相比较数据、交流“换哪种纸尿裤才安全”,弥漫的焦虑情绪远远超出了理性判断的范畴。
科学与争议:
两套证据的正面交锋
纸尿裤中为何会出现甲酰胺?记者带着问题咨询了相关领域专家。
据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疗中心新生儿科主任医师周伟解释,甲酰胺并非纸尿裤生产故意添加的功能性成分,其可能来源主要有三:一是腰围、腿围弹性材料在EVA/PE发泡工序中使用发泡剂,分解产生甲酰胺,若后续脱挥工艺不充分,残留物会缓慢释放;二是部分成本较低的胶黏剂以甲酰胺为助溶剂,固化不完全造成残留;三是无纺布、防水底膜等上游原材料在柔软整理等环节可能带入微量甲酰胺。
从毒理学上看,甲酰胺已被欧盟化学品管理局列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纳入高度关注物质候选清单,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将其定为2A类可能致癌物。对婴幼儿而言,风险更为敏感——其皮肤角质层薄,吸收率可达成人的3至4倍,肝肾功能仅为成人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长期蓄积可能带来肝肾损伤或生殖发育异常。
不过,周伟也提到,偶尔或短期低剂量接触,除可能造成皮肤损伤或呼吸道不适外,不一定导致其他器官损害,不必过度恐慌。
也有其他行业专家提及,公众无需为偶尔、短期的极低剂量接触而过度恐慌,真正的核心风险在于长期持续的暴露。
报道媒体和企业在现实中陷入了激烈的证据交锋。
媒体方呈现的证据包括:婴幼儿血液尿液样本中检出甲酰胺,以及记者的自体实验,穿戴某品牌涉事纸尿裤一夜后,次晨血液检测显示甲酰胺浓度较穿戴前明显升高。
然而,涉事的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在事后声明,相关数据为临床检测中的观察性发现,并非针对纸尿裤开展的专项研究,不能直接作为因果关系证据。这使得媒体方的因果链条受到削弱。
企业方则拿出了清晰而单一的反证:好奇、Babycare、碧芭宝贝等品牌迅速公布第三方检测报告,结论均为“未检出”甲酰胺。
两套证据的关键分歧在于抽样方式——企业自行选样送检的“合格”,无法消除公众对市面上流通产品安全性的疑虑;而媒体生物样本检测,又因缺乏严谨论证,尚未形成铁证。真相,在胶着中等待权威裁决。
共识与空白:
双方呼唤制度补位
在这场激烈的博弈中,出现了一个罕见场景:对立的双方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6月21日,《经济参考报》调查记者王文志率先发布公开信,恳请成立国家级调查组,全链条彻查纸尿裤甲酰胺来源及其健康影响。
仅隔一天,好奇、Babycare等企业方代表也公开发声,同样呼吁国家相关部门组建联合专项调查组介入。
Babycare方面表示:“事情发展到今天,不是一个品牌或者100多份第三方检测报告就能安抚天下父母心。”无论是追踪真相的媒体,还是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企业,都已在现有制度框架内精疲力竭——媒体的调查资源有限,难以完成全链条溯源;企业自证清白,在公众焦虑面前苍白无力。这种共同呼唤,揭示了一个现实:唯有中立、权威、透明的第三方力量,才有可能打破僵局,重建信任。
而超越个案争议,事件暴露出的最深层问题,是我国现行纸尿裤国家标准中安全指标的空白。记者查阅现行国家标准GB/T 28004.1-2021,其中并未将甲酰胺列为强制性检测项目,也未设定任何安全限量值。
也就是说,无论此番调查最终结论是“检出”还是“未检出”,都缺乏一把法定的“尺子”来评判。
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甲酰胺早已被我国《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列为禁用物质,同样直接、长期接触婴幼儿皮肤的产品,在化妆品领域被严格禁止,在纸尿裤领域却处于监管真空。
出路与承诺:
为婴幼儿群体
构建最高等级的保护
四部委联合调查组的成立,是查明真相的关键一步。但从更长远看,比查清单个事件的“是非对错”更重要的,是推动系统性制度的完善。要尽快将甲酰胺等已知风险物质纳入纸尿裤强制性检测目录,参照国际规范设定清晰的安全限量值,填补标准空白。
在此基础上,有必要借鉴食品、药品领域成熟的飞行检查制度,建立独立于企业的、常态化的第三方抽检机制,彻底告别“企业自证清白”的单一模式。
同时,监管关口必须前移到上游的无纺布、弹性材料,覆盖发泡、复合、粘胶等全部工序,实施全供应链溯源管控,不能只盯着终端产品这一道防线。还应建立权威、及时、科学的风险信息沟通机制,避免专业信息在碎片化传播中引发社会恐慌。
尤为重要的是,针对婴幼儿这一生理脆弱、暴露风险高的群体,应制定专项的、更为严格的安全标准,为最脆弱的群体提供最高等级的保护。这既是科学治理的要求,也是一个社会对下一代应有的责任担当。
当上百名婴幼儿体内检出不明来源的毒性物质,当家长的深切焦虑无法通过现有制度得到安抚,当调查媒体与被点名企业这对“对手”竟同时呼唤国家力量来为自身正名——这一连串事实本身,已经清晰地映照出监管体系亟待填补的空白。
这场风波终将平息,四部委的联合调查也会给出关于“孩子体内的甲酰胺从何而来”的核心答案。
但对社会而言,比事件真相更重要的,是能否以此为契机,构筑一套无需依赖媒体偶然曝光、无需依赖企业被动自证、能让家长真正安心的,日常化、制度化、科学化的婴幼儿用品安全保障体系。
这不仅关乎千万婴幼儿的健康,更关乎一个社会对下一代基本的安全承诺。如果风波退去,只余一地口水而没有任何实质改变,那才是对孩子们最大的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