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力 编辑/周远方】
6月17日,派林生物一纸公告,为这场始于2025年6月、历时整整一年的47亿元控制权争夺战画上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句号。结局不是双方官宣“联姻”,而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市场波动及行业环境变化”。
但市场早已用真金白银投下了反对票。协议锁定的转让价格为每股23.51元,而公告发布前派林生物的股价长期徘徊在11元附近,倒挂超过100%。更刺眼的是2026年一季报:营收同比下滑8.47%,归母净利润暴跌74.22%——这意味着,即便没有这纸终止公告,一笔以溢价翻倍对价收购的行业下行期资产,在国资委的投资回报测算表上,也已很难通过合规审查。
这笔交易的另一主角,是国药集团旗下核心血制品平台中国生物。若交易成功,国药系将在已控天坛生物、卫光生物的基础上,再揽派林生物入怀,三家合计采浆量超4000吨,占全国总量逾30%,足以在血制品行业缔造一个举足轻重的“浆液帝国”。然而,这个帝国的蓝图,在距离截止日仅剩十余天时,戛然而止。
截图来自派林生物公告
要理解这笔交易的重量,先要明白这个行业底层运转了二十年的逻辑——浆量为王。血液制品的原料是人血浆,而人血浆来自单采血浆站。自2001年起,国家全面暂停血制品生产企业的新批许可,行业正式进入存量竞争时代;2012年浆站审批政策再度收紧,新设浆站门槛极高。牌照与浆站的双重稀缺性,决定了采浆量就是企业的生命线——谁拥有更多浆站、更多浆量,谁就在资本市场拥有更高的估值和更大的话语权。过去二十年,“浆量为王”几乎是这个行业唯一的信条。
正是在这一逻辑驱动下,各路资本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抢浆站”竞赛。国药集团坐拥天坛生物(2025年采浆量2801吨,行业第一)和卫光生物,凭借央企背景和遍布全国的浆站网络稳坐头把交椅;海尔集团2023年底以125亿元拿下上海莱士控股权,2025年再斥资42亿元收购南岳生物;华润医药2021年以48亿元控股博雅生物,2024年又收购绿十字中国;而华兰生物,则是头部企业中唯一坚守创始人家族控制的民企。短短五年间,中国头部血制品企业几乎全部发生了资本层面的易主或整合,行业从“四分天下”加速走向国资主导的寡头格局。
然而,就在资本争相涌入、浆站越抢越热的同时,行业的基本面却悄然翻转。天坛生物2025年营归母净利润暴跌29.59%,上海莱士同比下降28.10%,华兰生物同比下降13.55%——三巨头无一例外陷入“增收不增利”乃至“量价双杀”的困境。派林生物的情况更为惨烈:营收26.33亿元仅下降0.83%,归母净利润却暴跌43.75%。进入2026年,恶化还在加速,一季度利润崩落近四分之三。
这场并购搁浅的真正意涵,远不止于一笔交易的失败。当“浆量为王”的旧信仰遭遇供需错配、医保控费和价格崩塌的三重夹击,当最强势的央企资本在临门一脚处主动刹车,血制品行业持续了二十年的规模扩张逻辑,正在遭遇一场系统性的价值重估。国药的退缩,不是孤立的项目管理失误,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整个行业估值逻辑的深层松动。
巨头版图生变:谁在掌控这个“浆液帝国”?
要读懂这场47亿并购的意义,首先要看清这个行业在资本层面的格局。
按中证行业分类,A股血液制品企业共8家,2025年采浆量在千吨以上的有天坛生物、上海莱士、华兰生物、派林生物4家。这四家千吨级企业,加上腰部的博雅生物、卫光生物,以及体量较小的博晖创新,构成了国内血制品行业的完整生态。而这几家企业身后的资本来路,几乎是一部浓缩版的中国产业资本并购史。
天坛生物是目前A股采浆量最高的企业,2025年全年下属85家在营浆站实现采浆2801吨,同比增长仅0.7%,规模第一但增速已近乎停滞。天坛生物的背后是国药集团——直属国务院国资委监管的国内最大医药健康产业集团。国药集团在血制品领域野心从不掩饰:2023年6月取得卫光生物实际控制权,2024年借道天坛生物以1.85亿美元收购武汉中原瑞德。若再拿下派林生物,国药系将掌控三大平台,合计采浆量超4000吨,占全国总量逾30%。
这里埋藏着一个常被忽略的监管约束。中国生物此前曾承诺,将在5年内通过资产置换、注入等方式解决与天坛生物的同业竞争问题。这意味着,即便47亿交易完成,派林生物与天坛生物在产品线和区域布局上的长期整合,也面临着监管层面的结构性障碍,而非简单的“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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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莱士是行业营收规模最大的企业。2023年底,海尔集团以125亿元收购上海莱士,2024年7月正式成为实际控制人。2025年,上海莱士采浆量超2000吨,同比增长超8%,浆站数量增至55家(含分站)。海尔入主后持续扩张:2025年斥资42亿元收购南岳生物,新增9个浆站。
华兰生物是头部企业中少数至今未经历国资入主、仍由创始人家族掌控的玩家。董事长安康为实际控制人,通过控股公司持有45.25%股份。华兰生物现有34家单采血浆站(含分站),2025年采浆量1669.49吨,同比增长5.24%。其独特之处在于同时布局血制品与疫苗双赛道。
博雅生物属第二梯队,2021年11月华润医药斥资48亿元取得其控制权。2025年公司在营20个浆站,采浆662.31吨,同比增长5.03%。2024年,华润博雅生物斥资18.2亿元收购绿十字香港,新增1张生产牌照和多个产品品种。
卫光生物体量更小,仅9家在营浆站,2025年采浆量约602吨。2023年6月国药集团取得其实际控制权。
派林生物拥有38个浆站,2025年采浆量近1590吨,稳居千吨级第一梯队。2023年5月,陕煤集团通过旗下胜帮英豪耗资38.44亿元入主。然而入主仅两年,便谋划将控制权转让给国药——某种程度上坐实了外界对其"过渡股东"的猜测。
至此,一幅清晰的行业资本地图已然呈现:在千吨级第一梯队中,目前仅有海尔旗下的上海莱士与创始人家族掌控的华兰生物尚未被国资绝对控股;而在第二梯队,博雅生物、卫光生物分别被华润医药、国药集团纳入版图。国资的系统性渗透,已将这个曾经由民资主导的特殊行业,深度纳入了央企与地方国企的控制版图。
千吨浆站为何换不来利润?
资本版图的演变,揭示了这个行业的过去。而财报呈现的则是这个行业的现在——它正在经历有史以来最严峻的利润寒冬。
2025年,七家血液制品上市公司业绩集体沦陷,无一幸免。
天坛生物全年营收61.68亿元,同比增长2.26%,但归母净利润10.91亿元,同比暴跌29.59%。作为行业采浆量绝对第一的国药嫡系,连2%的营收增长都未能守住利润,折射出价格端压力之严峻。公司坦言:受进口白蛋白占比增加、带量采购等影响,2025年产品价格较2024年前三季度进一步降低。
上海莱士的处境同样棘手。2025年营收73.48亿元,同比下降10.13%;扣非归母净利润15.60亿元,同比下降24.25%。这是行业中营收规模最大的企业,却也是收入降幅最为明显的头部玩家。42亿元并购南岳生物带来的浆站扩张,抵不过价格体系崩塌的系统性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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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兰生物2025年营收45.95亿元,同比增长4.93%;归母净利润9.4亿元,同比下降13.55%。作为少数保持营收增长的企业,其韧性来自血制品与疫苗的双轮驱动,以及创始人家族治理下的稳健经营。但利润端同样未能逃过"增收不增利"的宿命。
派林生物2025年营收26.33亿元,同比仅降0.83%,归母净利润却暴跌43.75%至4.19亿元——"量稳利崩"在其身上体现得最为彻底。
博雅生物2025年营收20.59亿元,同比增长18.69%;但归母净利润1.13亿元,同比暴跌71.61%。体量最小的卫光生物营收12.67亿元、同比增5.28%,归母净利润2.46亿元、同比降2.84%。博晖创新则直接陷入亏损。
七家企业,有的营收增长但利润暴跌,有的营收利润双双下滑,有的直接陷入亏损——无一例外,全部倒在利润端。“浆量为王”的时代,采浆量仍在增长,钱却不见了。
从“抢浆站”到“算细账”
理解了行业的现状,再回头看这笔47亿元交易的终止,才能看清它真正的意涵。
站在中国生物的角度重构这笔交易的决策逻辑:2025年6月启动谈判时,彼时行业仍处于“量增利增”的上行尾段,派林生物2024年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66.38%,整个行业看起来正蒸蒸日上。46.99亿元的对价,对应的是一家浆站规模居行业前三、采浆量超1400吨的千吨级血制品平台,逻辑完全成立。
然而,从2025年9月正式签约到2026年6月协议终止,这9个月里,行业景气度以出人意料的速度急转直下。2025年前三季度,血制品板块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速为负23.14%,其中三季度单季同比增速为负30.89%。派林生物自身的2025年年报更是惨烈,归母净利润同比暴跌43.75%。
派林生物归母净利走势
在此背景下,以46.99亿元的对价接手这样一家公司,意味着什么?不仅要消化其存货高企(17.92亿元)、现金吃紧(货币资金较年初下降43.45%)的资产负债表压力,还要面对其持续扩建的3000吨年产能在行业下行期释放所带来的折旧与运营成本压力,以及治理层面付绍兰家族祖孙三代与董事会之间积年累月的缠斗——联席董事长携家族公开对年报投下反对票,在A股市场堪称奇观。
更重要的是,国资委的监管导向也在收紧。中邮证券研报曾分析,国资陆续控股血制品企业,以央企或者地方国资主导的并购不断落地。但近年来,国务院国资委对央企并购的价值回报要求明显提升,在行业下行周期以高溢价拿下一家民营控股的治理复杂企业,无论在投资回报测算还是在合规逻辑上,都会面临更严苛的审查压力。
国药与派林生物之间的交易终止,更像是其从血制品行业“扩张惯性”中醒来的一记信号。
浆站,从护城河到沉没成本
过去多年,血制品行业的底层逻辑高度依赖一种稀缺性资源的垄断:单采血浆站牌照。根据现行监管规定,新设血浆站需经省级卫生主管部门批准,流程繁琐、门槛高企,且整体数量受到严格管控。这一制度安排,使得浆站数量与采浆规模成为决定企业竞争地位的核心变量——不是产品技术,不是营销渠道,而是原料端的物理产能。
然而,当资源、政策、技术三股力量相互交织,单一“血浆驱动”模式已触及天花板。2024年进口白蛋白占比仍高达64.38%,凝血因子类产品缺口超70%,暴露出企业“重资源、轻技术”的结构性短板。国内企业的浆站抢得再多,如果只能产出低附加值的白蛋白和静丙,就无法对冲进口产品的价格冲击,也无法享受高壁垒品种的溢价。
浆站,曾是这个行业的护城河;如今,它正在成为部分企业的沉没成本。
天坛生物2025年采浆量2801吨,同比增长仅0.7%。这意味着即便拥有最多浆站,增长也已逼近物理天花板。牌照的稀缺性曾经等于“未来的增长期权”,现在只是“存量维护成本”。而派林生物正在扩建的3000吨年产能,在行业下行期释放,带来的不是规模效应,而是折旧与运营负担。
这一逻辑的松动,正在悄然重塑资本对这个行业的布局思路。对中国生物而言,放弃以46.99亿元一次性锁定派林生物控制权,转而保留“未来不排除通过二级市场择机增持”的选择权,本质上是用更低的资本成本换取了更大的战略灵活性:如果行业在未来12至24个月内完成出清、估值回调至更合理水位,届时通过二级市场增持所能获得的筹码,或许远比当下以溢价锁定控股权更具性价比。
而对整个行业而言,国药这次“刹车”的真正意义,或许在于它打破了一个心理锚点:并非每一笔浆站资源的并购,都必然是正确的;并非每一轮规模扩张,都能在下一个周期兑现成利润。
当“浆量为王”的信仰被周期重新检验,真正能够穿越寒冬的企业,将是那些在产品结构升级、分离纯化工艺精进、凝血因子等高壁垒品种突破上建立起差异化能力的玩家——而不仅仅是手握最多浆站的企业。规模,是必要条件;但规模,从来不是充分条件。
这是一个从“资源垄断”到“技术壁垒”的深层范式转换。过去二十年,血制品企业比拼的是谁能在牌照红线下拿到更多浆站;而未来,比拼的将是谁能用同样的血浆,分离出更高附加值的产品,谁能突破静丙、凝血因子、特异性免疫球蛋白的技术门槛,甚至谁能在出海布局上打开新空间。规模,是必要条件;但规模,从来不是充分条件。海尔在行业寒冬中仍斥资42亿元收购南岳生物,华润18.2亿元拿下绿十字香港——国资的“扩张惯性”并未完全熄火。但国药此次47亿的刹车,宣告了一个更审慎的时代到来:浆站不再是必须溢价锁定的稀缺资源,而是可以等估值回归后再捡的筹码。
这个道理,这一次,代价是47亿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