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申明:本文为@影吹斯汀 独家原创稿,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抄袭or转载,违者必究!】
挺冷的档期,但却又出现了一部值得一看的电影。英国二战电影《诺曼底72小时》,于6月6日(上周六),也就是诺曼底登陆日82周年纪念日当天登陆国内院线。
影片在豆瓣开分8.2,至今五天票房报收近1200万,对于一部题材古典、缺少类型刺激的中等成本买断外片来说,现在的反响可以说是很不错。
《诺曼底72小时》改编自编剧大卫·海格的同名舞台剧。故事发生在1944年,盟军准备在六月发动“霸王行动”,从法国诺曼底登上欧洲大陆进攻纳粹。但这次行动能否成功,很大程度取决于英吉利海峡能否出现适宜的天气。
盟军远征部队最高司令艾森豪威尔上将(布兰登·费舍 饰)决定听取专家的建议。但盟军中的两位气象科学家——苏格兰的斯塔格上校(安德鲁·斯科特 饰)和美国的克里克上校 (克里斯·梅西纳 饰),对预定登陆日的天气预测却截然相反……
最终,艾森豪威尔接受了斯塔格的判断,将登陆日从原定的6月5日推迟至6月下旬。但不久,斯塔格又提出6月6日可能有一个短暂的无风窗口期可以实施登陆,艾森豪威尔再次相信了他的疯狂预测,最终一战功成。
《诺曼底72小时》通过“天气”这一边缘的视角切入格局庞大的登陆日战争叙事。在这样的视角下,不止有帝王将相的运筹帷幄、前线的枪林弹雨,非战斗人员的重大责任和心路历程也得以被呈现,这可以说是一种“微观史学”的叙事自觉。
在帝王将相的挥斥方遒之外,正是这些边缘视角的写作,反而让历史的肌理变得纤毫毕现。在某种程度上,这和马伯庸的一些小说别无二致——守城门的吏员、负责漕运的小官、研究天文历算的书生,都可能短暂地成为历史的主角,获得自己的人生时刻。
而这部《诺曼底72小时》,显然是属于男主角詹姆斯·斯塔格的个人传奇。
一个忧郁、沉默、严肃的苏格兰气象学家,在原定登陆时间的前三天独自空降盟军指挥部。在接近古典戏剧“三一律”的有限时空环境中,与数十万大军生死休戚相关的责任在肩,同事几乎全与自己意见相左,以蒙哥马利为首的将官固执己见,自己待产的妻子生死未卜……千头万绪都要捋清,这是小人物能面对的最大挑战。
和对手克里克不同,斯塔格的刻板和认真接近迂腐,不是讨共事者喜欢的类型;他面对时势和上司施加的压力会焦虑,面对正面挑战时会暴躁;从很多角度看,他是一个“不幸”承担起巨大责任的普通人。
但斯塔格最终不畏同侪压力,毫不圆滑地坚持科学原则,最终一锤定音,成功说服统帅,发挥决定性作用。这种近距离叙事,真正完成了一部“英式主旋律”的颂歌:审慎的理性主义光辉(对应美国人克里克的傲慢自大),对责任的珍视,对专业主义的坚持……
当然,一个背负着亿万人生命重担的人,可以硬扛来自最高指挥官的压力,却会被自己爱人生死未卜的消息击穿意志之墙——这种属于“人”的脆弱,也真正补完了这位平民英雄的弧光。
人物饱满,节奏紧凑,叙事技法纯熟,这是一部好“工整”的英国主流电影。当然,英国电影惯有的戏剧修饰传统,也在暗处“恰到好处”地发挥了作用。
在《诺曼底72小时》的片头,影片自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而非同类型历史电影一贯的“改编自真实事件”的声明。但其实,影片对史实做出了不少戏剧化的改写,尤其男主角斯塔格的形象,和原型人物相差甚远。
在真实历史中,斯塔格是盟军首席气象官不假,但他的职能变了,作用也被夸大。斯塔格的专业背景是地磁学和辐射学,并未参加一线的预报工作,事实上,他的责任是管理三个处在不同地方的气象专家团队,决定将其中的某个预测结果提交给司令部。
实际提出原定登陆日天气恶劣的,是代表英国气象局的挪威人斯维勒·彼得森和英国人C·K·M·道格拉斯。其中,前者还是气象学泰斗雅各布·比耶克内斯的弟子,“卑尔根学派”的大拿。
1973年,彼得森出版自述,在书中对斯塔格批评颇多。他认为虽然最后盟军作出了正确决策,但斯塔格不懂大气动力学、锋面分析、高空环流,不仅没参加一线工作,事实上也没有资格做出最终裁决,且还有在公众宣传中夸大自己贡献的嫌疑……
电影,将英国气象局从事实务的科学家的观点和功劳,浓缩在了斯塔格一人身上,而将美国团队的傲慢、盲目乐观和粗枝大叶集中在了克里克身上,立起了“斯塔格VS克里克”和“斯塔格VS几乎所有人”的对抗结构。
以绝对的历史准确性为第一标准,这样的设计当然过不了关。但以戏剧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安排压扁了角色层级,凝缩了角色功能,让观众不至于被过多的人物和专业术语淹没,最终展现出了斯塔格(实际上是代表所有做出正确判断的气象学家)的超凡智慧和人格魅力,是很奏效的。
当然,《诺曼底72小时》也不是斯塔格的独角戏,奥斯卡影帝布兰登·费舍饰演的艾森豪威尔,同样分担了第二主角的任务:面对重大决断时刻,如何相信专业判断,担起领袖责任?
费舍的形神和艾森豪威尔差得很远,但他的脆弱特质,外化了艾森豪威尔所面对的千钧重压,在戏剧上同样有效,很能激发观众共情。但对于在故事中他为何能力排众议相信斯塔格,不免还是有斯塔格“天命昭昭”的主角光环作祟。
毕竟诺曼底登陆的最终日期和结果都写在史书上,这样的“后见之明”,能让故事里的一切变得合理。但话又说回来,能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结局的故事拍得精彩,不也是一种技艺吗?
本片的可看性不仅在于人物塑造,对那个年代古典天气预测方法和过程的科学猎奇式呈现,用指挥室(第二战场)内的戏剧张力来表现战争的紧张氛围和压迫感,对观众的观感和情感冲击都很奏效。
最后想说,《诺曼底72小时》的好,似乎还不止上面说的这些。
故事发生在一个电子计算机和高阶数值天气预报尚未问世的年代,斯塔格以传统的学术方法成功预测,艾森豪威尔是在教堂中看见了原定登陆日当天阴云和暴雨的降临……这些内容,似乎让电影触及了更高的层面。
在不成熟的科学方法和超越人类掌控的自然力量之间,人类最终成功驾驭“天命”,这不啻于是某种“神迹”——也就是说,用科学驯服“偶然性”,并不总是胜利。
中国人最熟悉的天气影响战争成败的例子,许多来自《三国演义》。诸葛亮第六次北伐期间在渭南上方谷利用地形用计火攻司马懿,却因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大火,功败垂成。曾在赤壁之战时“巧借东风”的他不久后星落五丈原,留下了“悠悠苍天,曷此其极”的悲叹——面对天气一次神算,一次失算,丞相终究还只是人,不是神。
到了二十世纪,气象学的方法当然早已不限于“观天”,但重大预测的成败,似乎也就在毫厘之间。
回到诺曼底,那次是人类用科学,在“天算”的盲盒里精准地“偷”走了一场胜利。但面对自然,人无常胜,盟军的天气预报准确,这是历史的幸运而非必然,如果当时稍有偏差,二战后期的力量对比会不会大有不同,现在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恐怕很难说。
当然,电影在斯塔格身上加载和传达的,是一种审慎的科学态度及坚定的理性主义坚持。就算艾森豪威尔万般要求他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他也从来不愿说自己对天气预报的结果“百分百确定”(因为事实就是“无法完全确定”)。面对环境、人情、责任一切的重压,“尽人事,听天命”,无论最终结果是好是坏,对科学笃定的信念都不会因此而改变。
从这个角度看,《诺曼底72小时》也是一部教会我们如何面对偶然性的哲理之书。
(文/阿拉纽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