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有个室友,红迷,宿舍熄了灯还打着手电看红楼,能为黛玉葬花那一段跟人犟到半夜。前阵子她转给我一篇文,说王夫人后来变成个闷葫芦、木头人,根子在贾琏的亲妈身上。她问我信不信。
我说我得先把书翻一翻。
这一翻,翻进去了。本来想扫两眼,结果一晚上没干别的。
王夫人确实不是一开头就这么蔫的。刘姥姥进荣国府之前跟女婿念叨,记忆里王家那位二小姐当年响快、会待人、不拿架子。响快这个词,红楼里配得上的没几个,贾母算一个,凤姐算一个。可见王夫人年轻时候,也是这一挂的。
到了书里,她就成了另一个人。宝玉病着,她想起一个治病的药名死活记不起来,只记得带"金刚"俩字,宝玉打趣说哪有什么金刚丸,有金刚那不还得有菩萨散呢,一屋子人笑。后来贾母当着宝钗的面,干脆说她姨娘可怜见的,不大爱说话,跟块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不大讨好。
亲儿子说她是被菩萨支使糊涂了,转头亲婆婆又说她像块木头。这评价,搁谁身上都不好受啊。
所以"王夫人变了"这个观察,是真的,书里摆着,我也认。
可那篇往下,就到了我有点不放心的地方。
它说,王夫人变木头,是先被小姑子贾敏比下去,贾敏出嫁了又被贾琏的亲妈压一头,常年夹在这位妯娌和贾母中间,只好把锋芒藏起来,藏着藏着就藏没了。
听着挺顺。问题出在"贾琏的亲妈"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书里几乎是空的。
贾琏是贾赦的儿子,可如今那位邢夫人是贾赦的继室,不是贾琏生母。贾琏的亲娘,也就是贾赦的原配,曹雪芹基本没写。她姓什么、什么时候没的,书里没说,长相脾气更是一片空白。整本书里,她连个影子都算不上。
那篇厉害就厉害在,从这么一块空白里,给你推出一整套婆媳妯娌的权力学,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见过这位贾大奶奶怎么把王夫人挤兑回去的。
我瞅到这儿就犯嘀咕。这跟我以前吐槽过的那种"从一句诗里推出人家家境",是一个毛病。空白处最好下手,因为它不会回嘴反驳你。
话说回来,那篇也不是全靠编。
贾赦确实比贾政高。很多人有个错觉,觉得贾政地位高,其实荣国府世袭的爵位在贾赦那头,贾政走的是科举恩荫这条道。这点文章说对了,是不少人会看岔的地方。我头先读的时候也理不清这一大家子谁压着谁,是后来在南京那个江宁织造的旧址转了一圈,回来对着家谱图捋了好几遍,才算捋顺。
可"贾赦原配比王夫人强、强到能压她一头",这步还是猜的。书没说。
那王夫人到底为什么变成那样,我有我自己更想信的一种讲法。
她死过一个儿子。
贾珠,王夫人的大儿子,年纪轻轻就没了,撇下李纨守寡,撇下贾兰没了爹。这事书里没大写,可你想想,一个当娘的,眼睁睁送走了最有出息的长子,往后吃斋念佛,话越来越少,盯着宝玉身边那些丫鬟盯得近乎神经质,生怕再出一点岔子。这与其说是妯娌斗法熏出来的,不如说,更像一个怕了的母亲。
我写到这儿是真有点没绷住。倒不是为书里这个虚构的人,是想到这种怕,太实在了。
也有人不这么看。说红楼最好玩的就是这些空白,曹雪芹故意留着让你填,贾琏生母这条线虽是空的,可你顺着它推出一整套人情世故,正是读红楼的乐趣,何必那么扫兴嘛,非说人家瞎猜。
这话我服气。填空白本来就是红楼最招人的地方,我自己不也在拿贾珠的死填吗。我不是反对猜。我反对的是把猜出来的东西,端出来当成"找到真相了"。你写"大概是因为",跟拍着桌子写"根子就在这儿",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红学我是外行,这些都是我一个看小说的人瞎琢磨。到底是贾琏他妈,是贾珠的死,还是王夫人本就是个慢性子、被刘姥姥记岔了,谁也盖不了棺。曹雪芹要的没准就是这个,让你永远说不准。
那晚翻完书,我没回室友。
第二天才回她一句,说书里没写,你信哪个都行,反正我宁可信王夫人是哭过的。她秒回我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说就你戏多。
我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红楼又塞回架上,灯一关,没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