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沃什即将执掌美联储,他带来的不仅是货币政策层面的"政权更迭"承诺,更是一套颠覆近年央行惯例的沟通哲学——减少预测发布,压缩前瞻性指引,让市场少受"语言咒语"的摆布。
美国参议院近期正式确认沃什出任下一届美联储主席。他在国会听证中明确表态,联储应推进对外沟通改革。沃什批评现行"点阵图"等工具,称联储官员"把自己的利率预测公之于众,然后比应该的时间更长地固守这些预测"。他去年的一篇演讲措辞更为直白:"一旦政策制定者公布经济预测,便可能沦为自己话语的囚徒。联储领导人大可不必急于分享他们最新的思索。"
英国《金融时报》专栏作家Gillian Tett撰文指出,沃什接任之际,美联储正面临多重压力:美国消费者价格通胀和生产者价格通胀分别升至3.8%和6%,10年期国债收益率接近4.5%;与此同时,特朗普总统公开施压要求大幅降息,美联储独立性受到外界关注。G30近期一份措辞强硬的报告也对此发出警告。
沃什的沟通改革主张意味着,市场所熟悉的一系列联储沟通工具——包括点阵图乃至部分前瞻性指引——可能面临缩减甚至废止,这将深刻改变投资者解读货币政策的方式。
美联储的"语言魔法":从货币杠杆到语言施咒
理解沃什的主张,需要先理解央行沟通如何演变为一种独立的政策工具。
人类学家Douglas Holmes曾出版一部关于央行官员的民族志研究著作《Economy of Words》,其核心论点是:将央行官员视为单纯依靠货币杠杆调节经济的"工程师",是一种根本性的误解。这一群体同时扮演着"准萨满"的角色,通过语言施法来引导经济预期——"前瞻性指引"这一工具,本质上正是这套语言巫术的制度化体现。
这种从"沉默"到"透明"的转变有其历史逻辑。欧洲央行前首席经济学家Otmar Issing曾指出,央行沟通"经历了从几乎零信息到高度透明与问责的漫长旅程"。英格兰银行的一份研究将这一转变归纳为三个"E":解释(Explanation)、互动(Engagement)与教育(Education),认为这是央行赢得政治合法性的必要途径。
更直接的推动力则来自危机应对的现实需要。全球金融危机后,西方央行将利率削减至零,传统货币工具空间耗尽,语言干预由此成为对抗通缩的替代性武器。
沃什的诊断:滚动"咒语"弊大于利
沃什对上述路径有明确异议。在他看来,频繁的语言干预已从工具异化为负担。
他在国会听证中直言,联储向全球公布点阵图预测,随后官员们又比应有的时间更长地受制于这些预测。他的结论是:"用滚动式的联储'咒语'来撬动市场,这种做法虽然诱人,但并无裨益。"
Tett认为,这一立场颇具讽刺意味。当前是一个信息极度嘈杂的时代:财政部长Scott Bessent本人频繁进行语言干预,特朗普则将社交媒体作为政策喊话的扩音器。沃什在国会听证中对此有所点评:"历届总统都倾向于支持降息,区别只在于特朗普把这种倾向表达得相当公开。"
沃什的整体改革方案包括:压缩联储资产负债表、加强与财政部的协调、收窄央行使命范围,以及寄望于人工智能浪潮带来的生产率奇迹,为降息创造空间。沟通改革只是这一议程中较少被关注、但同样实质性的一环。
激进不确定性时代:前瞻指引为何愈发难以为继
支撑沃什立场的,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现实:全球经济的可预测性正在系统性下降。
当前,各主要经济体利率已不再处于零附近,央行面临的政策环境与量化宽松时代大相径庭。经济学家或许能够分析需求周期,但在供给侧冲击、国内政治变局和地缘政治风险面前,预测能力极为有限。激进不确定性已成为常态。
各机构应对这一困境的方式不尽相同。英国央行长期采用"扇形图"发布通胀预测区间,以此表明央行并非无所不知的神谕;联储的点阵图则呈现出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各成员的利率预测分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近期更决定一次发布三套预测,以反映不确定性的上升。与此同时,央行官员在讨论政策时越来越多地使用"数据依赖"的表述,强调对事件的被动回应,而非基于预先设定的预测路径。
然而,"数据依赖"的框架本身也暗藏矛盾:一旦以此为逻辑,前瞻性指引的公信力便难以为继。沃什正是从这一内在矛盾出发,主张直接削减前瞻指引的规模与频率。
沉默能否奏效:改革面临的争议与风险
沃什的改革方向并非没有反对声音。
最直接的质疑来自媒体和市场参与者——他们的工作模式高度依赖央行沟通的各种仪式与信号。批评者也会指出,过度沉默有时与过度喧嚣同样容易引发市场波动,甚至在信息真空中制造更大的不确定性。
Tett认为,沃什的论点有其内在合理性。正如Douglas Holmes在研究中所指出的,语言魔法一旦被过度使用,或者与"现实世界"相互背离,便会失去效力。当前联储密集发布的预测与指引,在愈发难以预测的经济环境下,已愈来愈难以维系其可信度。
因此,摆在沃什面前的核心问题是:在一个喧嚣的货币政策时代,沉默究竟是一种更高级的工具,还是一种新的风险来源?他能否同时扮演好"经济工程师"与"货币萨满"这两个角色——或者,他选择放弃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