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在《战犯改造所见闻》中回忆:“李仙洲是一个非常好胜逞强的人,1947年春天,他在莱芜战役中被俘后送往佳木斯。那年的冬天,经常冷到零下三四十摄氏度,他还能在室内坚持擦冷水澡。”
李仙洲大冷天洗冷水澡,应该不是锻炼身体,而是心火太大:他是黄埔一期生,却在第二绥靖区当副总司令,总司令是比他小八岁的黄埔三期生王耀武,而且王耀武还当着“山东省主席”,这就叫人比人、气死人——“参谋总长”陈诚坐镇徐州,老蒋在南京遥控,王耀武在济南下令,他谁的命令都得听,最后蒋、陈、王都把战败的责任推给了了他,还留下了“五万头猪三天也抓不完”的“名言”。
李仙洲兵败莱芜,三天之内损失五万多人,包括李仙洲、七十三军中将军长韩浚在内,大部分是被是被生俘,王耀武在济南急得直跳脚,他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八辑上发表了《莱芜蒋军被歼记》,其中有一段话是这样的:“这一惨败不但使济南的人心恐慌不安,也震动了南京和吓慌了蒋介石,蒋介石怕解放军在莱芜将李仙洲所指挥的部队消灭后,会乘胜进攻济南,而济南兵力单薄……”
在反映战犯改造生活的电视剧《特赦1959》中,可能是以七十三军军长韩浚为历史原型的叶立三在大庭广众之下痛斥李仙洲:“你当时要是听了佐公(王耀武字佐民)的话,你至于一个晚上让人家抓几万俘虏吗?就因为你一味地服从陈诚,才使得山东战区最强大的一个作战集团一败涂地!从那以后,山东战区面临被动,山东失败,由你开始!”
李仙洲当时哭诉自己就是个“肉夹馍”,谁的话他都不敢不听,七大姑八大姨七嘴八舌,他这个“小媳妇”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进了战犯管理所还要受“原部下”厉声斥责。
李仙洲挨骂的时候,王耀武并没有站出来提自己的“老大哥”兼搭档说话,因为王耀武挨的骂,比李仙洲挨的可狠多了——叶立三也好,韩浚也罢,在战犯管理所都不能对李仙洲饱以老拳,但老蒋在莱芜兵败、李仙洲韩浚被俘后,怒气冲天地飞到济南,大骂王耀武的时候,是动了杀机的,这一点王耀武十分清楚并告诉了沈醉:“我一生中被蒋老先生骂得狗血淋头的也是那一次。战争失败后,蒋亲自飞到济南,事先不告诉我,怕我靠不住等我赶到机场,一看是他气哼哼地站在那里,我的两条腿便一直哆嗦,我怕他当时枪毙我或把我带回南京处分。结果,他只瞪大眼睛狠狠地痛骂了我一顿。现在想起来我都有点害怕。只要他嘴里多说出两个字‘枪毙’,我就会一命呜呼了。”
据王耀武在《莱芜蒋军被歼记》中回忆,老蒋还连珠炮般连发“甩锅四问”,把责任都推到了王耀武头上:“莱芜既已被围,你为什么又要撤退?李仙洲的指挥能力差,你不知道吗?撤退时他连后卫也不派,这是什么部署?你为什么派他去指挥?”
这四个问题,其实王耀武都知道答案,但是却万万不敢照实回答,因为他要是敢说实话的话,老蒋是真有可能下令把他推出去毙掉的。
我们细看王耀武和李仙洲的回忆文章,就可以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到底是谁派李仙洲到莱芜去指挥的?
李仙洲确实是第二绥靖区中将副司令官,也真是王耀武在军事上的副手,但是调动五六万人马以及让谁带队,这种事情别说王耀武,就是陈诚也不能擅作主张,李仙洲在《文史资料选辑》第二十八辑的《莱芜战役蒋军被歼始末》中说是老蒋命令王耀武派两个军由胶济铁路以南的淄川、博山地区南下进驻新泰、莱芜,王耀武给李仙洲的命令则是“侦查”、“随时回报”,也就是不要在莱芜陷得太深,李仙洲也遵从王耀武的命令准备从莱芜撤回重庆,奈何手下各军长都从老蒋和陈诚那里接到指令,坚决不肯撤回,“说他们都要打个漂亮仗”。
那些好战的嚣张军官不但拒绝撤回,还向陈诚打了小报告,陈诚闻讯大为恼火,责问王耀武“为何不得命令,擅自后撤”,还说解放军是“已围之师,无足顾虑。”
王耀武承认,派李仙洲去莱芜前线指挥,是他们集体研究的结果,但他们开会得出的指示方案,最终批准的还是老蒋和陈诚,老蒋为了督促王耀武赶紧出兵,还写了一封抬头为“佐民弟鉴”的亲笔信,要求王耀武“务希照指示派部进驻新泰、莱芜”。
这样看来,老蒋是知道前出部队是由李仙洲负责指挥的,而且随后的战斗,李仙洲也是直接从陈诚那里接受指令,王耀武想下命令,还得派副参谋长罗幸理先去南京征求老蒋意见,罗幸理还没回到济南,撤退的命令已经先他一步电告李仙洲了。王耀武这边给李仙洲下一个命令,还没等李仙洲执行,陈诚斥责的电话就打到了济南,您说真正指挥李仙洲的是谁?
倒数第二个问题是李仙洲撤退的时候为什么不派人殿后,也就是老蒋说的“后尾”,这个问题,当时的“空军副司令”王叔铭就能回答:李仙洲连突围都没成功,是受到迎头痛击,所谓后尾根本就不存在,而王叔铭转达给论长相的命令是“退回莱芜城内,固守待援,粮食弹药由空军空投接济”。
原本是舍命突围,却变成了退回原地,这样的命令,王叔铭一个“副司令”肯定没权力下达,甚至连陈诚也不能自作主张。李仙洲部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根本就没有什么“先头”和“后尾”之说,老蒋指责李仙洲没有安排部队殿后,原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仙洲是脑袋屁股同时挨揍,谁跟你分先后?
倒数第三个问题,就涉及到李仙洲的个人能力了——李仙洲在抗战时期就已经晋升为二十八集团军总司令,与王耀武基本平级,而且李仙洲的练兵水平颇高,他一开始只是杂牌部队组成的二十一师师长,是一步一步收编其他部队,整训后成了两个军五个师,结果被老蒋取消番号,去王耀武那里当了一个没有自己嫡系部队的绥靖区副司令。
李仙洲在莱芜战役期间,很多意见都与王耀武一致,但奈何老蒋和陈诚一个鼻孔出气,根本就不理老王和老李的意见,只是拍脑门下命令,而且命令一天一变,李仙洲既不敢违抗老蒋和陈诚的命令,又要给王耀武面子,另外还要采纳部下骄悍将领的不合理建议——韩浚与李仙洲同为黄埔一期生,但毕业后就再没共过事,十二军军长霍守义、四十六军军长韩练成跟李仙洲根本就不熟甚至没有打过任何交道,李仙洲悲叹:“在国民党的军队中,首先讲历史的关系及个人感情,已养成一种习惯。”
李仙洲的意思,是他的意见上面不听,他的命令下面也不服从,这块“肉夹馍”夹的都是苦瓜。
其实李仙洲有没有能力,老蒋心里清楚,王耀武肚子里也明白:有老蒋和陈诚瞎指挥,即使王耀武亲自去莱芜,最后也还是要被生擒活捉。
至于第一个问题,也就是莱芜被包围后,是谁让李仙洲撤退的,王耀武只需拿出有罗幸理带回的老蒋亲笔信就行了——王耀武派罗幸理到南京请求老蒋批准李仙洲撤退,老蒋又给王耀武写了一封亲笔信:“罗副参谋长带来的信已收阅。敌前撤退如部署不周密,掌握不确实,就会受到挫折。应作周密部署,并派强有力的部队担任后尾及侧尾的掩护。固守吐丝口的新编三十六师必须坚守原阵地,以作北撤部队的依托。我当严令王叔铭指挥空军集中力量进行轰炸扫射,竭力掩护部队转移,并祈上帝保佑我北撤部队的安全和胜利。”
王耀武说他看了老蒋的信后简直是哭笑不得:“从蒋介石这封亲笔信中,可以看出他的部队是无力战胜解放军的,他对反人民战争已经丧失信心,所以他在无可奈何中只能祈祷‘上帝保佑’。”
老蒋不但批准了王耀武李仙洲的撤退请求,甚至还派空军进行掩护,最后蒋军兵败莱芜,老蒋居然连自己白纸黑字写的命令都不承认了,您说王耀武还敢实话实说回答他那四个问题吗?
老蒋和陈诚都擅长让部下背黑锅当替罪羊,兵败莱芜后老蒋对着王耀武连发甩锅四问,王耀武噤若寒蝉,一个字都不敢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怎么说都是错,还不如默默地把黑锅接过来顶在头上,关键时刻还能当钢盔使——老蒋故意冤枉王耀武,吓得王耀武不敢吭声,于是他越级瞎指挥的事情,也就每人敢提了,王耀武接下黑锅,老蒋也等于欠了他人情,往后才有可能多给济南一些部队和粮食弹药。
老蒋的四个问题,王耀武不好回答,也不敢回答,但睿智的读者诸君慧眼如炬,一定能替王耀武回答老蒋那四个问题,那么在您看来,蒋军山东之败,第一责任应该是老蒋还是陈诚?李仙洲被俘、王耀武挨骂,他们是真冤枉还是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