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虎
3月27日,遂宁市安居区东禅镇马家桥村。党支部书记冷祯东正在翻阅手机里几份准备发放的分红名单。
再过一个月,村上就要发钱了。
但全村1950多人里,近八成没份,除了他们:459位60岁以上的老人,按年龄分档;患癌的村民,每人一笔救助;困境儿童,一年一千;考上大学的娃,最高奖励一万元。每一笔,他都在反复核对。
钱从哪来?2025年村集体纯收益225万元。事实上,8年前,这个村还欠着200多户村民90万元——那时柠檬地撂荒,业主跑了。
这几年,他和村里总结出了一套被中央政法委推广到全国的“三关共守”工作法,靠着这套“土办法”,冷祯东不只算上柠檬收成,更算上一本“不按人头分”的民生账。
遂宁市安居区东禅镇马家桥村党支部书记冷祯东正在给柠檬梳果。安居区委宣传部供图
01
这个村为啥获赞?
马家桥村的故事,得从一套“土办法”说起。
多年前,村上引进了一个柠檬种植户,没想到这名业主折腾几年,留下一个烂摊子,跑路了。200多户村民的土地租金和务工工资被拖欠了6年,累计90多万元,大片土地撂荒,草比人高。
那次栽的跟头让当上村党支部书记的冷祯东明白:引进社会资本,不能光听人说得天花乱坠,一定要做好“背调”。
于是,在村两委反复商量、镇上支持下,“三关共守”工作法正式推行。
冷祯东掰着指头数:第一道“准入关”,审资质、审合同,不够格的进不来;第二道“监管关”,优服务、优管理,进来了也不能撒手不管;第三道“化解关”,防风险、防矛盾,出了事有人管、有办法管。
这几年马家桥村发展好了,又在318国道边上,不少企业找上门想合作。靠着这套办法,冷祯东把大部分都挡了回去,“不靠谱的,一个都不能放进来。”
这套办法不光用在引进资本上,村里日常的矛盾化解也同样适用。“以前当老板,带的是百来号人的团队,目标一致、利益一致,好管。现在是1900多位村民,各家有各家的想法,各家有各家的难处,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冷祯东说,化解矛盾,靠的不是硬压,而是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让大家心里那杆秤平了,事儿也就顺了。
因为管用,它后来被中央政法委推广到了全国。
但光有一套“土办法”还不够——村集体要真能挣到钱,才有底气分钱。
遂宁市安居区东禅镇马家桥村柠檬产地。安居区委宣传部供图
02
“一毛五一斤的柠檬”
在冷祯东看来,这套被点赞的“土办法”,是吃了柠檬的亏才逼出来的。
而村上这几年的发展,也是因为柠檬。
时间回到2014年。冷祯东从西藏回来当上了村党支部书记。他曾带百人团队,一年挣近百万;回到这个川中丘陵深处的村庄,1900多位乡亲等着他领着大家过日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先把承诺烧给自己:“我当时就给百姓许下承诺,要在三年内通自来水、通入户路、通天然气。”结果两年多,全办成了。
可更大的难题紧接着来了——业主跑路,柠檬地撂荒。
地到底该怎么种?村里反复商量,最后定了路子:村集体接手,带着种植户一起干,让村民也参与进来。
但对冷祯东来说,种柠檬这事儿,他连门都还没摸到。“当时就是一片荒地,草长得比柠檬苗还深。技术不懂,市场更不懂,别人说用啥肥就用啥肥,说打啥药就打啥药。”他记得头一年,柠檬一毛五一斤,也着急忙慌地卖过,生怕烂在地里。
他不服气。带着人一趟一趟往隔壁安岳县跑——那是全国的柠檬之乡。他去找那些种了十几年的老把式,蹲在地里看人家怎么修剪、怎么施肥、怎么防病;去找经销商,问人家什么果子好卖、什么价是行情。一趟不行就两趟,两趟不行就十趟。慢慢地,他这个“门外汉”,硬是把自己磨成了行家。
冷祯东说,自己能从一个种柠檬的门外汉变成多面手,靠的是不停出去学。近年来,安居区委组织部组织村党支部书记到浙江沿海地区学习,他每次都去,不仅见识了不一样的思路,也带回来不少想法。
遂宁市安居区东禅镇马家桥村柠檬丰收。张勤宝摄
这些想法后来慢慢落地,马家桥村的柠檬终于还清欠帐,盈利步入正轨,还拿到了蜜雪冰城的订单——每年丰收,近七成柠檬都进了这家全国连锁的奶茶店。
有人问他,为啥不全都供给蜜雪冰城?冷祯东心里有杆秤:“蜜雪冰城是大企业,但我们村的供货量其实很小。万一有一天人家不需要了呢?那些散户经销商,看着不起眼,却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他说,这都是当年经商时攒下的经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而为了让更多村干部像冷祯东一样成长起来,安居区委组织部也在探索系统的支持机制。安居区委组织部组织二股股长易莹透露,区里正在做两件事:一是组织优秀的村党支部书记到沿海发达城市跟班学习,两三个月,扎扎实实地学;二是把村集体经济发展得好的村划片区抱团,几个村一起请一个职业经理人。“这样既能解放村干部,让他们腾出精力想全村的发展,又能挖掘培养后备干部,让村里多留住些年轻人。”
遂宁市安居区东禅镇马家桥村民宿“明月寨”,紧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卧佛院”。张勤宝摄
03
“这笔钱,不按人头分”
说起这片柠檬地,村民陈克俊给自己算了一笔账:“7亩多地的租金和工钱,一万三千多,愁得我整宿睡不着。后来冷书记带着村集体把这个烂摊子接过去,现在欠我的钱都收回来了。”陈克俊说,每年还能继续稳稳当当拿到2600多块租金。“地没荒,钱也有了,心里总算踏实了。”
几年下来,村集体经济壮大了。2025年,村集体经济收入367万元,纯收益225万元。100多位村民在柠檬基地就近务工,一年人均增收5000元以上。马家桥村也拿下了省级、市级乡村振兴示范村的牌子。
4月底,马家桥村又要分钱了。但今年和往年不一样——近八成村民不在分配名单里。
不是不分,是发得更精细了。
村里1950多人,60岁以上的老人有459个,每年还有二十多个娃考上大学,还有那些因病致贫的困难户。冷祯东和村两委商量:集体经济挣了钱,不能撒胡椒面,要用在刀刃上。
2025年,村里开了几次集体经济资金计划专题会,民主讨论、逐项表决,定下来四项计划:每年计划至少划拨10万元,60岁以上的老人按年龄分档发生活补助,一年100到1000元不等;得癌症等重大疾病的,一次性救助1000元;困境儿童每年补助1000元;考上大学的娃,凭录取通知书奖励500到10000元。
“一老一小”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少数青壮年也会提到为什么不分到每个人手上,但都被冷祯东一一回绝:“我帮你照顾好老人小孩,你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还是分个几十块很有面子?”
遂宁市安居区东禅镇马家桥村民宿“明月寨”,紧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卧佛院”。张勤宝摄
产业稳了,民生兜住了,冷祯东又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农旅融合。
从安居城区往马家桥村走,车程不过20分钟。往资阳安岳县方向,也就40来分钟。更近的,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卧佛院,步行只需10分钟。
冷祯东盯着这片山水,心里早就有了一幅图。
2024年初,他争取来资金,加上村集体收入,在村里打造了一个民宿,取名“明月寨”。现在已经租出去了,准备引进专业机构来运营。
“不能坐山吃空。光靠一片柠檬地,路子还是窄了。”冷祯东站在明月寨前,望着一片片整齐的柠檬林,语气里透着股劲儿,“守着这么好的位置,挨着卧佛院,我们想做得更好。把游客引进来,把农产品带出去,让村里人不出家门也能挣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