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标着三角的黑子,看着就像是被扔进绞肉机里的碎肉。
如果你是个在野狐只有3段的业余棋手,哪怕是扫一眼这个局部,第一反应绝对是——“提子走人,下一盘”。
这根本不是什么死活题,这是尸检报告。
黑棋气紧得像月底的工资条,头顶上的征子(Ladder)又被白棋卡得死死的,这局面,哪怕是让柯洁来摆两手,估计也得皱眉头。
但你再看一眼出题人的名字:吴清源。
旁边还挂着个濑越宪作。
这就好比你在看一场必输的球赛,突然发现教练席上坐着波波维奇,而那个看起来要被晃断脚踝的后卫是巅峰期的吉诺比利。
你心里那点“不可能”的念头,得先收一收。
这道题被收录在《手筋辞典》里,还被冠以“绝妙”二字,这本身就是一种嘲讽——嘲讽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只看得到棋盘上的“算术”,而大师看到的是“几何”。
咱们先别急着找那个“神之一手”,先看看这盘棋为什么让人绝望。
这也是很多棋友,甚至职业低段经常犯的毛病:太依赖“第一感”的线性逻辑。
黑A连回?
白棋咔嚓一断,黑棋那点气瞬间归零。
往外冲?
征子不利啊,朋友们。
这就像是你试图在早高峰的北京三环上飙车,前面全是红灯(白棋的厚势),你油门踩到底也是个追尾的命。
这时候,大多数人的思维就停滞了。
这就是“凡人的墙”。
但吴清源之所以被称为“昭和棋圣”,之所以能在那个讲究“定式”和“格调”的年代,拿着把镰刀就把旧世界的围篱给割了,靠的不是比别人算得深,而是他根本不信邪。
在他眼里,棋盘上没有绝对的“死”,只有还没被利用的“味”。
回到这道题。
黑棋的困境在于“自身气紧”和“征子不利”的双重夹击。
这其实是现代围棋——甚至可以说是AI时代围棋的一个核心命题:如何在局部看似崩溃的结构中,利用对手的形状缺陷制造“借用”。
这哪是救子啊,这是在走钢丝。
我们把时间轴拉回那个黑白影像的年代。
濑越宪作老先生,吴清源的恩师,这本《手筋辞典》可以说是他们师徒二人对围棋极尽穷究的产物。
那时候没有绝艺,没有KataGo,所有的变化图都是人脑在烟雾缭绕的对局室里,甚至是在梦里推演出来的。
濑越先生不仅是培养了吴清源、曹薰铉、赵治勋这“三大天王”的传奇伯乐,他自己对棋形的敏锐度也是手术刀级别的。
这道题的“绝妙”,不在于它有多复杂,而在于它打破了“逃跑”的惯性思维。
如果你还在想怎么“逃”,你就已经输了。
吴清源的思路从来不是单纯的“逃”,而是“缠绕”。
你想吃我?
行,那你得付出代价。
黑棋要想活,唯一的路是——让下边那六颗白子变得比我还难受。
这就是围棋里的“相对论”。
我不一定要活得舒服,我只要比你活得久哪怕一口气。
这让我想起以前解说李世石退役赛的时候,那种在绝境中寻找“爆破点”的气质。
这道题的解法,必然是利用了白棋包围圈看似厚实、实则气紧的弱点。
那个“绝妙”的一手,绝对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的粘或者长,它一定是一步带有“欺骗性”的试应手,或者是某种看起来像是在送死的“反夹”或“挖”。
它在问白棋:你敢杀我吗?
你杀我,你自己就得崩。
这种思维方式,其实在现在的AI棋谱里很常见。
AI经常下出一些人类看着觉得“俗”或者“过分”的棋,但最后你发现,那是对棋形效率的极致压榨。
吴清源早在七八十年前,就已经用这种超越时代的“六合之棋”思维在思考了。
他讲究“中和”,但这个“中和”不是和稀泥,而是在极度的动态平衡中找到那个唯一的支点。
现在的年轻棋手,背AI定式背得滚瓜烂熟,胜率图背得比圆周率还顺,但往往缺了这种在乱战中“无中生有”的想象力。
看着这道题,我就在想,如果我们把AI关掉,把那些胜率百分比遮住,还有多少人能体会到这种纯粹的、从死地里求生存的战栗感?
这五颗黑子,救的不是棋,是那一股子不服输的“气”。
至于那具体的一手在哪里?
是直接动出,还是在远处引征?
又或者是一步匪夷所思的“鼻顶”?
我不剧透。
剧透了,这道题的魂就散了。
9点18分,视频里见。
到时候咱们别只看热闹,好好品品,当年的吴大师,是怎么在这一方寸之间,把白棋的“铜墙铁壁”变成“豆腐渣工程”的。
那感觉,比看现在的NBA全明星赛扣篮还要过瘾,真的。
准备好你的棋盘,这可能会颠覆你对“死棋”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