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记者 游天燚

寒冬腊月，豫中地区团城山上被白雪覆盖，山下鲁山县团城乡玉皇庙村炊烟袅袅、暖意融融。

一位82岁的老人端着刚出锅的粉条炖肉，在餐桌前与老伙伴们唠着家常，碗里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却挡不住脸上的笑意：“人多吃饭香，可得劲。”

这间约100平方米的乡村大食堂，自2024年11月运营以来，不仅改善村里100多位老人的吃饭问题，还贡献村集体收入200余万元。

鲁山县之外，这样的大食堂在河南乡村有近20个。村干部们以大食堂为基础，创新积分制管理、开启农产品直播、抱团交流经验，试图将其打造成乡村振兴的“金钥匙”。

春节前夕，记者走访河南多个村庄，近距离观察这把“金钥匙”如何打开乡村民生新局面。

“煮一锅面条吃两三天”

玉皇庙村的食堂故事，始于一次让村干部揪心的走访。

全村1464人中，65岁以上老人有187人，青壮年如候鸟般外出务工，留下许多“空心户”和独居老人，“做饭愁、吃饭冷”成了普遍困境。

“不是老人们吃不起饭，而是太凑合了。”玉皇庙村党支部书记赵伟伟告诉记者，有的老人煮一锅面条吃两三天；有的因长期饮食单一导致营养不良，面色萎黄；还有的身患基础病，拄着拐杖勉强生火做饭。

玉皇庙村老人们在乡村大食堂内就餐。人民网记者 游天燚摄

“必须解决老人吃饭的问题。”2024年8月，赵伟伟筹建食堂的提议在村委会议上全票通过。难题接踵而至：钱从哪里来？如何持续运营？彼时，他关注到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正推广乡村大食堂模式，“前期靠社会捐助，后期依托食堂发展集体经济，既能解决老人吃饭之困，又能增加村民收入”。

赵伟伟听了课后，前往已有点位调研，“有的是民政部门支持费用，有的是村里以集体产业托底，我们村什么也没有，光靠捐助哪能长久？”

村党支部一起想出的路径是：不等上级资金支持，不全靠社会捐助；用小成本投入起步，再发展集体经济反哺运营。

赵伟伟第一个站出来，自掏腰包4万多元，在郑州二手市场买了厨具。其他村干部也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消息传开后，玉皇庙村在外乡贤免费提供场地，县里的部分企业捐助米面油。

2024年11月，食堂正式开餐。赵伟伟回忆，首日清晨，当热腾腾的饭菜端到前来吃饭的老人面前时，有老人感叹：“村里这食堂，不孬。”

一位老人正在大食堂帮忙剥蒜。人民网记者 游天燚摄

“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

“食堂建起来容易，持续办下去才难。”赵伟伟的担忧，张留村党支部书记张磊磊也有同感。

张留村属豫西北地区沁阳市崇义镇。该村自2004年开办大食堂，却一度处于“办砸了”的状态。

张磊磊告诉记者，很长一段时间内，大食堂几乎全靠乡贤捐助过日子，单方面的供给模式虽然能解决老人们吃饭难的问题，但难以调动他们的参与感。“相互之间缺乏交流，食堂也陷入运营乏力的僵局。”

转机来自“劳动积分制”的推行。在张留村的食堂公示栏上，部分来吃饭的老人被分成五个组，分别负责村庄后勤保障、文体活动、互助协作、环境卫生、矛盾化解。

2025年上半年起，张留村摒弃松散管理模式，明确积分规则。村民参与环境整治、助农抢收、政策宣传等公益劳动，按工作量获积分，可兑换物资、礼品甚至现金。

70多岁的张广东是后勤保障组成员，也是大食堂的负责人。他见证老人们从“被动就餐”到“主动参与”的转变。

“其实是想让老人们动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能换积分，对身体也好。”张广东告诉记者。

积分制在玉皇庙村同样落地生根。80岁的赵汉生一有空就到食堂打扫卫生、择菜。他向记者介绍，想要获取积分并不难。“打扫自家房屋，帮助调解矛盾，下地种菜都有积分。”

“锻炼身体的同时，每天还能攒七八个积分。”一年下来，老人们不仅吃饭规律，身体也愈发硬朗。赵伟伟说，积分制不仅解决了食堂人力问题，更让老人们重新找到价值感。“有时候，老人们自发还会上山摘板栗、辛夷花，我就通过直播带货将山货变现，反哺食堂运营。”

张留村党支部书记张磊磊直播卖山药。人民网记者 游天燚摄

平原地区的张留村则立足资源优势，深耕山药种植，张磊磊直播带货为食堂持续“供血”。

赵伟伟算了笔账，食堂日均运营成本约400元，直播收益加上积分制节省的人力物力成本，再加上零星捐助，能实现收支平衡。“不用‘等靠要’，心里踏实。”

“不只为了吃饭，更为了走得更远”

2月3日，滑县高平镇刘潭村的一处院落人头攒动。

“咱们村的乡村大食堂现在正式开餐。”老人们脸上绽开笑容，门外村民纷纷拍手叫好。

刘潭村的乡村大食堂。人民网记者 游天燚摄

走进食堂，墙壁上一张“爱心单位及个人捐赠”公示名单格外显眼，捐赠者姓名、物资种类、使用去向一目了然。“村民随时能查。”刘潭村党支部书记刘志强告诉记者，大食堂运营，“干得透明，大家才放心”。

刘潭村的大食堂运营设有规则：村干部带头运营21天后向村民移交管理、运营权益，村两委仅承担指导作用；70岁以下的村民也可前来就餐，但需要消耗一餐一个积分。

“大食堂不仅是解决吃饭的问题，更是村民互帮互助的平台，也是传承良好品德、化解矛盾纠纷的‘议事厅’。”

高平镇党委书记张国青告诉记者，农村土地纠纷、邻里关系等矛盾突出，仅靠村干部协调解决，效果并不理想。“老人们是基层治理的‘活字典’，通过大食堂的运营模式，能激发村民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有望提高乡村治理效能。”

刘潭村乡村大食堂的午餐。人民网记者 游天燚摄

食堂带来的治理红利，在数百公里外的西华县奉母镇七二村，有着更为深刻的体现。

这个曾是省级挂牌督办的软弱涣散村、集体经济空白村，2019年7月建起大食堂后，因缺钱险些关停。2020年，村两委创新积分制管理，让食堂焕发新生。5年来，老人们得到照料，村集体经济借势壮大，各类难题逐步化解。

“河南作为人口大省，农村养老服务具有挑战性，乡村大食堂的建设十分必要。”河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盛见分析，农村养老要根据村情制定运营体系，通过整合资源、发展集体经济实现持续“输血”。

近期，河南省施行的《河南省发展老年助餐服务规定》，为乡村大食堂的建设、运营与可持续发展提供全方位政策支撑，也让七二村、玉皇庙村等成功经验，在河南近20个村庄得到推广。

玉皇庙村依托山地发展山货经济，张留村立足平原发展特色种植，没有千村一面的复制，只有实事求是的探索。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国际学术交流中心主任陈鹏称，“建乡村大食堂不能盲目跟风，不能有‘大锅饭’思想，其管理和运营的关键是群众参与、互帮互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