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在西安的一家老茶馆里,遇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
彼时我刚从兵马俑博物馆出来,满脑子都是那些沉默了两千多年的陶俑,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个困惑:导游说秦始皇距今两千两百多年,可我们从小就听说中国有"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那剩下的将近三千年,又是从何算起的呢?
带着这个疑问,我走进了回民街附近的这家茶馆。茶馆不大,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字画,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秦腔。我要了一壶茯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呆。
"年轻人,你眉头皱得这么紧,是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邻桌坐着一位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本线装书。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无数故事。
我笑了笑,把心中的困惑说了出来。
老人听完,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神变得悠远起来:"这个问题啊,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要真正理解它,得从一个人说起。"
"什么人?"
"一个叫司马迁的人。"老人顿了顿,"不过在讲他之前,我想先给你讲另一个故事。"
老人说,那是1899年的秋天,北京城里有个叫王懿荣的人病了。他是个金石学家,对古物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那天,家人从药铺抓回一副中药,其中有一味叫"龙骨"的药材。
王懿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那些龙骨。突然,他猛地坐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骨片。那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却又与他所见过的任何文字都不同。
"这不是普通的骨头!"王懿荣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顾不上养病,立刻派人去药铺追查这些龙骨的来源。几经周折,终于查到这些骨片来自河南安阳的一个小村庄。当地农民在田里翻地时经常挖出这种刻着符号的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就当作药材卖给了药铺。
王懿荣倾尽家财,收购了大量龙骨。经过反复研究,他确认这些符号就是三千多年前商朝人使用的文字,后来被称为"甲骨文"。
"这个发现,"老人说到这里,眼中闪着光,"彻底改变了我们对中国历史的认知。"
我听得入神,追问道:"怎么改变的?"
老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在甲骨文被发现之前,很多西方学者认为中国的商朝只是传说,不是真实的历史。他们说,你们中国人拿不出任何实物证据,凭什么说自己有那么悠久的历史?"
"但甲骨文的出现,让商朝从传说变成了信史。那些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文字,记录着商朝人的祭祀、战争、农业、天象,甚至还有商王的牙疼。三千多年前的历史,就这样鲜活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我若有所思:"所以,五千年的说法,是从商朝往前推算的?"
老人摇了摇头:"不完全是。商朝距今大约三千六百年,要凑够五千年,还得继续往前追溯。这就要说到另一个发现了。"
老人告诉我,在甲骨文被发现的同时,考古学家们也在中国各地进行着发掘工作。1928年,一支考古队在山东章丘的一个叫龙山镇的地方,发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黑陶。这种陶器薄如蛋壳,黑亮如漆,工艺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更重要的是,这些黑陶所属的文化层,比商朝还要早。考古学家将其命名为"龙山文化",距今约四千到四千五百年。
"四千五百年,"我在心里默算,"还是不到五千年啊。"
老人笑了:"别急,还有更早的。"
他说,1921年,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在河南渑池的仰韶村,发现了大量彩陶和石器。这个发现震惊了世界,因为它证明在龙山文化之前,中国大地上就已经存在着高度发达的新石器时代文明。这就是著名的"仰韶文化",距今约五千到七千年。
"五千到七千年!"我忍不住惊叹。
"是的,"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但这还不是全部。后来的考古发现证明,在仰韶文化之前,还有更古老的文明遗存。浙江的河姆渡文化、内蒙古的兴隆洼文化、湖南的高庙文化,都把中华文明的源头推向了更加久远的年代。"
我沉默了。原来,"上下五千年"这个说法,并不是凭空捏造,而是有着实实在在的考古证据支撑。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考古发现只能证明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古老的文明,却无法告诉我们这些文明之间有什么联系,更无法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历史叙事。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依靠文献记载。"
"这就要说回司马迁了。"
老人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说,司马迁是西汉时期的史官,他的父亲司马谈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地说:"我们司马家世代为史官,你一定要完成我未竟的事业,写一部贯通古今的史书。"
司马迁含泪答应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写作。他走遍大江南北,寻访古迹,搜集资料。他研读了无数古籍,从《尚书》到《春秋》,从《国语》到《战国策》,试图从这些零散的记载中理出一条清晰的历史脉络。
然而,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公元前99年,司马迁因为替投降匈奴的将军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触怒了汉武帝,被处以宫刑。这是当时最屈辱的刑罚,很多人宁愿选择死,也不愿承受这样的羞辱。
司马迁也想过死。他在狱中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每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就会浮现在眼前。那部还没有完成的史书,像一团火焰,在他心中燃烧。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迁最终选择了活下去。
他忍辱负重,用了整整十四年的时间,终于完成了那部被后人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巨著——《史记》。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史记》的第一篇,叫《五帝本纪》。司马迁把中国历史的开端,定在了黄帝时代。"
"黄帝?"我追问,"就是我们说的炎黄子孙的那个黄帝?"
"正是。"老人点点头,"司马迁在《五帝本纪》中写道: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他统一了华夏各部落,教人民种植五谷,发明了舟车、文字、音律,被尊为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
"从黄帝到现在,大约就是五千年。"
我恍然大悟:"所以,'上下五千年'的说法,最早就是从司马迁的《史记》来的?"
老人微微一笑:"可以这么说。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司马迁生活在两千多年前,他是怎么知道黄帝时代的事情的呢?"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道:"司马迁在《史记》中坦承,关于黄帝的记载,主要来自于口耳相传的传说和一些古老的典籍。他自己也承认,这些记载'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意思是说,这些材料并不完全可靠,连那些博学的儒生都不太愿意谈论。"
"但司马迁还是把它们写进了《史记》。为什么?因为他相信,传说虽然不能完全当作信史,但其中一定包含着某些真实的历史记忆。"
老人的这番话,让我陷入了沉思。
"后来的考古发现,在很大程度上印证了司马迁的判断。"老人说,"比如,《史记》中记载的夏朝,长期以来被认为只是传说。但1959年,考古学家在河南偃师发现了二里头遗址,其年代和规模都与文献中记载的夏朝高度吻合。虽然目前还没有发现像甲骨文那样的直接文字证据,但大多数学者已经倾向于认为,二里头遗址就是夏朝的都城。"
"如果夏朝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比夏朝更早的黄帝时代,是不是也有可能是真实的呢?"
我不禁点头。
老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给他的白发镀上了一层金色。
"年轻人,"他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上下五千年'这个说法,其实包含着两层含义。"
"第一层,是时间的长度。从黄帝时代到现在,大约五千年。这个数字,既有文献记载的支撑,也有考古发现的印证。虽然具体的年代还有争议,但中华文明源远流长,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层,是文化的传承。五千年来,无论经历了多少朝代更迭、战乱纷争,中华文明从未中断。从甲骨文到今天的汉字,从《诗经》到唐诗宋词,从孔子的仁义到今天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脉相承,绵延不绝。这在世界文明史上,是绝无仅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