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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金正在画双垂鹤鸵Casuarius casuarius
简·金
Jane Kim
《鸟墙》作&绘者
视觉艺术家、科学画画师,“印迹留痕”(Ink Dwell)工作室创始人。本科毕业于罗德岛设计学院版画系,研究生毕业于加州州立大学蒙特利湾分校科学画专业。
创作过许多大型公共作品,除了为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画的巨幅鸟类壁画,还为美国国家水族馆、史密森尼热带研究所、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等创作过大型作品。她是“迁徙壁画”系列活动的发起人。
从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开始
人们总会问我一些出于善意、却很难回答的问题:“画完的感觉如何?”“会怀念每天画鸟的日子吗?”“未来还想继续画别的鸟吗?”
毫不夸张地说,在《鸟墙》完成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无法组织语言来回答这些问题。我身心俱疲,也一度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从2010 年5 月,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主任约翰·菲兹帕特里克第一次以“一个设想”找到我这个实习生谈起,到2016 年1 月《鸟墙》最终完成,这个项目已经在时间中行走了十年。如今,当人们站在墙前,看见那些栩栩如生的鸟类形象时,往往会忽略它背后所依赖的庞大知识体系与协作网络。事实上,在这幅墙画得以成立的过程中,所有参与其中的科学家、研究人员和顾问都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而我的画笔,只是用来传递这些积累了数百年的知识与经验的一个小小端点。
简·金正在绘制「鸟墙」
这不是一幅“好看的壁画”
同其他宏大的成就一样,《鸟墙》的创作也是汇聚了无数零散点子后诞生的。它的起点,是一个危险的问题:能不能在一面墙上,同时呈现鸟类的演化史,以及它们当下全部的多样性?
「鸟类演化」部分
将史前主龙类、早期鸟类与现生鸟类叠加在七大洲、四大洋的世界格局之上,是我最初的设想。目标也因此变得异常明确——也是异常苛刻的:243个现生鸟类科,每一科选取一个代表,按实物大小、全彩绘制;在科学家的协助下,再加入 21 种已灭绝的史前鸟类,呈现鸟类从古老祖先一路演化至今的脉络;同时,为了形成对照,还要引入与鸟类拥有共同远祖的鳄类代表;以及 5 个因人类活动而灭绝的鸟类科,它们被刻意处理为幽灵般的灰色,只存在于各自的大陆与历史之中。这些形象必须同时准确、同时成立、同时被看见。
在画之前,先学习如何观看
在真正开始绘制之前,我用了很长时间学习如何“看”。前 12 个月,我待在旧金山,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前期调查和准备中;之后的 17 个月,才真正进入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把这些积累转化为墙上的形象。
「鸟墙」操作与实际效果(部分)
面对这样一个体量巨大的项目,我很快意识到,它不可能依靠灵感或即兴完成。我把这个史诗级的工程拆解成一个个尽在掌握的小项目来对待,更像是在完成一系列彼此关联、但又各自独立的肖像。为此,我开发了一套完整的技术流程,用来同时把控速度、完成度和质量。在进入实验室之前的那一年,我和助手丹扎·戴维斯集中收集参考资料,反复画鸟类素描;进入实验室后,我又和项目顾问鸟类学家杰茜·巴里,以及菲兹帕特里克一起,把已有的成果逐一检视,再画第二轮。这一轮素描更加细致,也更接近最终状态,它们后来都成了真正上墙之前的模板。
普通鸬鹚 Phalacrocorax carbo
必要的时候,我会去研究实验室的骨骼和羽毛收藏,从剥制标本中重新理解结构。在这一阶段,我画下的草稿和终稿之间已经几乎没有差别,所以当我站在九米高的脚手架上时,至少清楚自己该把每一笔落在什么位置。完成所有草稿后,我把它们扫描、调整到与真实鸟类一致的尺寸,打印出来贴在墙面上作为模板。这些鸟在真正被画上墙之前,就已经被“决定”好了。
「鸟墙」模版与最终效果
关于如何画出鸟的“生命感”
对我来说,画出一只“像真的一样”的鸟,并不等同于画出一只“有生命感”的鸟。比例正确、羽色准确,只是最低限度的前提。真正困难的,是让一只静止在墙上的鸟,看起来仍然处在时间之中。
我并不是从羽毛开始理解一只鸟的,而是从它的身体如何承重、如何保持平衡、如何准备下一步动作开始。哪一条腿在承担重量,哪一侧肩胛略微前倾,颈部是否处在收缩或伸展的瞬间,这些判断往往比羽毛的层次更早做出。很多时候,我会刻意选择一个“尚未完成的动作”,而不是一个完美的姿态,因为生命正存在于这种将动未动的状态里。
针尾维达雀 Vidua macroura
眼睛在其中尤为重要。一只鸟的眼睛不仅决定了头部的方向,也决定了整个身体的紧张程度。哪怕只是瞳孔里一小点高光的位置变化,都会让这只鸟看起来是在注视、警觉,还是在短暂地休息。我始终把眼睛当作构图的锚点,其余部分都是围绕它逐步展开的。
非洲鸵鸟 Struthio camelus
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替鸟表演情绪”。我不试图让它们显得可爱、威严或壮丽,也不通过环境去放大戏剧性。我所能做的,是尽量准确地理解它们在自然状态下的身体逻辑,然后让这种逻辑自己成立。
失败与修正:生命感往往来自被迫停下的时刻
在这样规模的作品中,出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有些错误并不显眼,它们不会立刻破坏画面的完整性,却会在时间中慢慢显露出来。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熟悉某些鸟类:研究过文献,也反复对照过照片,还请多位鸟类学家审阅过草稿,但即便如此,错误还是发生了。
在项目接近尾声时,一位经验极其丰富的观鸟者指出,我画的一只乌林鸮尾羽叠放的顺序是反的。那并不是一个戏剧性的错误,从远处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不对。于是,在离开实验室前的倒数几天里,我又把脚手架推回原位,花了一个下午,把那只鸟的尾羽全部修改了一遍。
乌林鸮 Strix nebulosa
那次返工让我意识到,修正并不只是“把错误改对”。在重新画那只鸟的时候,我被迫再次、也更慢地去看它:看羽毛之间如何相互覆盖,看身体在静止时如何维持平衡,看这些细微结构如何共同支撑起一种真实的存在感。
乌林鸮的尾羽
我画乌林鸮的时候我变得更加谦卑,并不只是因为在上面花的时间超出了预期,还因为这只鸟让我意识到对鸟的认识永无止境。
空白、取舍与胆识
这面墙巨大而空旷,空白本身就具有威慑力。每一只鸟的落点、朝向和姿态,都会影响整面墙的节奏。有些物种在墙上“迁徙”过不止一次,只为了找到一个真正合适的位置。在这样的尺度下,我必须不断问自己:这只鸟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必要的吗?
简·金面对着巨大的墙面「画布」
有一次,我在脚手架上连续画了好几个小时,等我从高处下来、退到远处再看,却发现几乎什么都看不清。那一刻我意识到,对这样体量的作品来说,选择什么不画,和选择什么画同样重要。并不是所有细节都值得被完成,真正关键的,是哪一笔能推动整体继续向前。
简·金正在画蓝冠蕉鹃 Tauraco hartlaubi,下面两只鸟是红黄拟啄木鸟 Trachyphonus erythrocephalus和紫胸佛法僧 Coracias caudatus
正因为如此,我最终坚持了一种极简的方式:不画枝叶,不画水体,不画背景情绪,只画鸟,在最自然的姿态中。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干净”,而是为了让每一种鸟仅凭自己的身体,承担起它在演化与世界中的位置。这是一项需要胆识的工作。
长尾贼鸥 Stercorarius longicaudus
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站在墙前,平均一天完成一只鸟。每一笔落下之前,我都必须确认:我是否愿意为这一笔负责很多年,甚至几十年?
让墙成为时间的一部分
当《鸟墙》完成之后,它不再属于我。它将长期存在,被无数双眼睛反复观看、检视、质疑和学习。如果它真的成功,那不是因为我画得够多,而是因为它足够诚实,足够尊重科学,也足够尊重观看者。
简·金与大斑几维 Apteryx haast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