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 慧
人在他乡,见的是五湖四海的人,大家初次见面,总免不了先问一句,老家哪里?当我说出江苏宜兴时,大家的神情里满是羡慕,咂着嘴说:“那可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宜兴古称阳羡,以紫砂壶闻名于世,几乎人人皆知,却很少有人知道,宜兴的茶叶也同样出众。早在唐代,它就已经声名远扬,茶圣陆羽在《茶经》中有言:“江南之茶,唐人首称阳羡”,并称其“芳香冠世,推为上品。”唐代诗人卢仝则有诗云,“天子未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
作家几乎个个爱喝茶,我自然也不例外,茶就像是我生命中的轻音乐。每天早上,到单位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睡觉前,也必须喝一杯茶,哪怕只喝一口,心里也会觉得舒坦。每次出差,行李箱里必带的是茶叶和茶具,进了酒店,第一件事就是煮水泡茶。前几年去北京参加全国作家代表大会,我的房间里,每天晚上都挤满了全国各地的作家,大家一边喝茶,一边谈论文学,闹热得好像茶馆一样……
我年纪不大,茶龄却很长,称得上是一个“老茶客”了。最早与茶结缘,应该与外公有关,那还是小学一年级的事情。每天上午,外公都要去“孵”茶馆,一直到中午才慢悠悠地回家,我和小伙伴们在街上玩,像调狮子一样,从东街调到西街,口渴了,就会去茶馆找外公要茶喝。外公的茶泡得很浓,起初的时候,苦得我恨不得把舌头吐掉,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嘴里竟然冒出了甜丝丝的味道。每年过年前,总有人到茶馆店里来说书,我便跟着外公一起去,一边喝茶,一边吃徐舍小酥糖。
我在故乡生活了十九年,十九岁那年冬天,离开了故乡,先去了贵阳,后来在广东佛山定居,因为经常出差,几乎尝遍了全国所有的名茶,但最喜欢的还是故乡的茶,那不仅仅是茶,更是生命最初的味道,带着故乡阳光的气味和泥土的芬芳,喝一口便可以还魂。
老家的亲朋好友知道我爱喝茶,每年都会给我寄些茶叶。记得有一回,我的一位亲戚捎给我一斤太华乾元村的茶叶——半斤红茶,半斤绿茶,我视若珍宝,放在冰箱里,慢慢品尝。绿茶鲜嫩回甘,喝完之后,满嘴都是愉悦的清爽,好像走进了春日的空山,听泉水轻吟,红茶则浓香滑口,带着往事的甜美与温暖,好像一家人围炉夜话。
对茶的喜好,是会随着年纪而变化的。年轻的时候,我偏爱绿茶的鲜碧,年纪渐长,我更喜欢红茶的甘醇。我知道叶兆言先生特别推崇宜兴的红茶,他说:“紫砂壶天生是为红茶准备的,要用紫砂壶,就得喝红茶。要想品味好红茶,必须是紫砂壶。”他真是一个识货的人,我喝过锡兰红茶、祁门红茶、滇红、英红九号、正山小种、金骏眉,还有九曲红梅,最喜欢的还是宜兴红茶。有一年,年近七十的小姑妈给我寄了两斤红茶,那是她亲手摘、亲手炒的,汤色红亮,味道甘甜,香气饱满,回味悠长,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夜读的时候,我一定会泡上一壶,一边读书,一边喝,原本平淡的时光,便拥有了隽永的诗意,那种幸福的感觉,别人是很难体会得到的。
日本作家小川糸说:“我们喝的从来不是茶,而是时间的形状。”不知不觉,离开故乡已经二十多年了,对故乡的思念也愈发浓烈。茶叶,成了治愈乡愁的良药。对我来说,故乡的茶,已不仅仅是单纯的茶,而是一种温柔的抚慰,喝上一杯,就等于回了一趟家,满嘴都是故乡春天的味道,满目都是故乡熟悉的风景。
于我而言,茶不仅仅是茶,更是故乡的形状。
(作者系广东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