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银华

硇洲，正在开发旅游。我想，除了奇特的天、海、浪花、礁丛，定然是侧重历史角度的。

好一座粗犷、原始、古朴、神奇的旅游岛。

岛子孤悬于湛江港出口，据考是雷州半岛古火山活动形成的火山岛。徜徉其间，只见古径纵横，阡陌迷离。路旁的古榕古藤，盘根错节，浓荫如盖，怕都是百年以上的。造型古怪的簕古、仙人掌老气横秋，仍开着花，挂着果。小道间，偶尔有三二架古式铁轮牛车呀穿行而过。驾车的村姑，悠悠然，任由坎坷晃动。牛车的走向，是簕古丛掩映的田园，有人影在一边躬耕……此情景，竟使人想起陶渊明笔下那民风淳厚的桃花源来。

岛子的那晏海岸，是另一番风韵：危崖壁立，怪石嶙峋，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像一座不知荒废了多少世纪的城。这里只有风声和惊涛裂岸的咆哮，浪柱高达数丈，震撼海天。置身其境，令你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远古，是不是到达了天外边的一个什么国度。幻觉丛生，感受和思维都发生了无可名状的变异。

分析起来，这座海岛的开发比隔岸的那个港口城市湛江会早的，怎么文明演进缓慢得如此惊人，古朴得简直近于原始?

我们懵懵然步入岛府淡水镇，才猛然醒悟，发现了历史的跨越。镇子傍海而建，高楼耸立，侧有军港、渔港，码头泊着难以胜数的大轮小舟；衣着新潮的青年男女，谈笑风生，横街而过……

我们惊诧起来了：一面闭塞，一面开放，古今共存一岛，难道这里真有个历史的断层。

市博物馆馆长老阮担任我们的义务导游。他对岛子的历史沿革颇有研究，从出土春秋战国的青铜器说到宋代遗址群，从明朝水师炮台说到烙着殖民主义印记的古灯塔……描绘了一幅恢宏的硇洲历史画卷。老阮说, 1977 年和 1985年, 考古队先后在岛上扫屯村挖掘了几批青铜器，包括铜鼎、剑、矛、戈、匕首和箭簇，初步鉴定乃春秋战国之遗物。文物已送博物馆珍藏。又是个谜啊，远离中原内陆的荒僻边岛，何来2千多年前的兵器?老阮不作定论，只是推断：秦始皇开发岭南，有可能涉足硇洲；或者是南宋小朝廷退守硇洲时，把这些兵器当作文物保存下来。无案可查，我们听之任之。

更诱惑人的，是遍岛的断碣残碑。岛上人未谙其价值，司空见惯，不以为然，使那些工艺精湛的石狮、石马、石象、石狗、石公鸡，长期被弃于村野荒郊。刻有文字的石匾、石碑，成了岛上人家理想的石凳、石阶和洗衣台。字迹尚依稀可辩，不少是宋元明清的。至于那些仍保持旧石器格调的石沐盆、石脸盆、石春、石猪兜、鸡兜，几乎遍及家家户户。古董当用具，也算是岛上一种风采吧。

宋代遗址群到了，就在岛子腹部的赤马村。赤马，相传因驻扎20万宋朝兵马而得名。老阮笑道：“虚张声势而已。20万兵马，恐怕整个硇洲也容不下呢。”此刻，斜阳淡照，宋皇村、宋皇井、宋皇碑，据传还有供小皇帝读书的翔龙书院的遗址，都隐映在昏黄的丘陵缓坡上，一抹凄清。驻足凝视，真不敢相信当年的帝王曾在此生活过。君王也有落难时啊。随着岁月的流逝，宋皇村的先民已迁往别处，眼前只有秃基败垣。宋皇井，传说是宋兵一匹战马发现，用前足扒出，又称马蹄井。井呈八角形，深7尺许，终年不枯不竭，清淡可饮，至今仍为岛民所用。离井约百步是宋皇碑，碑高约四尺，宽约3尺，厚2寸余，竖于荒土中，碑文已被风雨剥蚀殆尽，只有三五字尚可辨识，不明其意，实是无字碑……

大千世界，上下五千年，历史真像过眼烟云。想当年，六百多年前，元朝大军攻陷临安，宋朝风雨飘摇。危难之际，大臣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拥着九岁的广王赵是(音“是”)、六岁的益王赵员取海路南逃，以图励兵秣马，东山再起。结果，文天祥在粤东海丰被俘，剩下陆、张带着两位小儿皇帝，一路逃到硇洲。据《中国地名大辞典》载：“宋景炎二年，帝欲往居占城，不果，遂驻砜洲(即硇洲)。是年四月帝崩，卫王立，有黄龙见海中，升硇洲为翔龙县。”不久，元兵追到，陆、张又拥帝员东逃山，次年，元兵破厓山，陆秀夫抱帝投海。呜呼，大宋皇朝彻底覆灭。

对于这座神秘海岛的这段历史，史学者却时有争议。焦点是：宋朝的末代皇帝是否真落足过硇洲?老阮是勤于探讨的。他博览《通鉴辑览》、《宋史》等史著，细读明朝高州知府欧阳烈的《翔龙小学碑记》和清朝同治年间重建翔龙书院的碑文，还考证了硇洲大伦村的窦氏族谱。他的答案是倾向肯定的。但愿更多的史学家、考古家登岛一游，把硇洲这一段朦胧不清的历史轨迹进一步理顺。

硇洲当南北道，扼南海之咽喉，历为海防重地。环岛而设的明朝古炮台陈迹就是明证。其时，世界航海业日趋发达，日本浪人与国内海盗结为团伙，常常侵扰我国东南沿海。戚继光、郑成功举义旗，抗倭寇，蜚声国际。硇洲岛的水师营和巡检司也应运而生。营房设在上街村，旧址尚可寻觅。史载当时硇洲水师炮台有五座，“洲东北有北港炮台，东南有南港炮台，西北有津前、淡水炮台，西南有那娘炮台。”每炮台立铁炮10门，每门重千斤。遗憾的是，古铁炮都已被人偷运出岛。我们伫立那娘炮台旧址，居高临下，极目海域，似乎还可闻到当年炮火的硝烟，看到当年“断夷船帆索”、“击毁夷船”的鏖战场景……

把历史镜头拉到近代，该提提光昭古今的硇洲灯塔了。它既是遗迹，现又继续为我所使用。人们说硇洲，是言必称灯塔的。此塔有法文石碑，标明建塔日期为1899年。它有殖民主义的烙印，有民族的耻辱；又是我岛上能工巧匠智慧和汗水的结晶，成了硇洲的骄傲。广州湾口外的行船过舟，老远就可以望见它的巍峨的身影。它座于岛东南制高点，塔高23米，由82块“牛肝石”雕凿筑砌而成。塔顶装有一个由163 面三棱水晶镜组成的蚌形凸镜。凸镜直径2米许，中央装4百瓦水银灯一盏，底盘盛3吨多水银作润滑剂。据说目前世界上只有两座这样的水晶灯塔(其中一座在英国伦敦)，不少国家的航海图都标有它的位置。可见硇洲灯塔之非凡!每逢夜间，凸镜集聚的强烈光束四下扫射，穿破浑浑沌沌的气流，像把把神剑，直劈重重雾翳。其射程26海里，被视为南中国海和太平洋上的一颗璀璨的夜明珠!

啊，神圣的灯塔!日寇当年占岛，守塔的两位军人因醉酒而损坏了两块水晶三棱镜，上司大佐暴跳如雷，当即拔出东洋刀。结束了这两位军人。就是败退离岛，想毁灯塔也缩回了罪恶的炸弹。硇洲灯塔属国际航标，谁敢贸然触犯道义和世界舆论?一

硇洲，的确是一座粗犷的岛，原始而古朴的岛，令人眼花缭乱的神奇的岛。如果所见必写，有闻必录，定有流水帐之嫌。不过，我仍想提示一下，旅游者上岛时，切莫被淡淡的寂寞和苦涩笼罩心绪。岛子地灵人杰。冷峻、倔强是岛子的神魂。牧童出身的窦振彪将军，是硇洲那甘村人，清朝道光年间历任粤、闽水师提督，曾两度率兵击溃来犯的英国战舰，歼灭过闽粤一带的海匪，战功显赫，为雷州半岛人所颂扬。其墓为岛上糖房村判明坑，规模宏伟，不妨参观一番。如果你留意考察，还可以发现岛上是没有土地庙的，至于土地爷是怎样被硇洲人所唾弃，民间有传说。然而，建于明朝正德年间的津前“天后宫”仍健存。“天后”是个美丽的传说，她拯溺消灾，被沿海渔民信奉为神。据说“天后宫”属世界性，东南亚和欧美沿海各国都立庙祀祭。这怪谁呢?封建之世，科学未昌，只祈求“海国帡幪”的神意神力了。如今沿袭下来，我想，或许只是一种民俗吧。

历史在流动。揭开新的一页，硇洲是南海著名渔港，令人心迷神驰的游览胜地。

啊，硇洲一游，我们似从古代跋涉归来，又似向未来飞腾而去，留下了长长久久的回味和思索……

[何银华 ，中国当代作家，现任湛江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原《湛江日报》《湛江晚报》社总编辑。著有《在雷州这片土地》《笔踪集》《旅踪》《何银华文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