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跟你说,这西安的城墙,比咱台北的肯定气派多了!"
图片来源于网络
陈建国站在西安永宁门瓮城里,仰头看着青灰色的巨大城楼,扯着嗓子对身边的老母亲喊。老太太陈阿妹今年七十二了,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眯着眼看了看,撇撇嘴:"气派是气派,可这人也太多了,挤来挤去的,有啥看头?我跟你说,咱还不如早点去找个凉快地方坐着。"
"妈,这才刚进来半小时!"陈建国的女儿,十六岁的陈小雨翻了个白眼,"您能不能有点旅游的样子?"
"死丫头,怎么跟你阿嬷说话呢!"陈建国的老婆,王秀兰赶紧拉了一把女儿,转头又对婆婆赔笑脸,"妈,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这城墙确实有年头了,咱慢慢走,累了咱就歇。"
"歇啥歇?这光秃秃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得花钱租那破自行车!"陈阿妹指着城墙边上的一排共享单车,嗓门不小,"建国,你说你,非搞什么'环游中国'二十天,第一站就选这西安,热得跟蒸笼一样,我看你就是钱多了烧的!"
陈建国有点尴尬,他四十多岁,在台北开个小五金店,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这次带着全家老小回大陆旅游,是他张罗了好久的。他擦了把汗,赔着笑:"妈,这西安是十三朝古都,肯定得第一个来啊。咱慢慢看,不急,反正有二十天呢。"
"二十天?我看十天都嫌多!"陈阿妹嘟囔着,从包里掏出个手帕扇风,"你看看这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这就是陈家"环游中国"壮举的第一天。出发前,陈建国在家族群里发了豪言壮语,说要带着老妈老婆女儿,用二十天时间,从西安出发,一路向东,再往南,最后从福建回台北,把半个中国走一遍。亲戚朋友都点赞,说他有孝心、有魄力。
可现实是,从走下飞机那一刻起,陈阿妹就没停止过抱怨。嫌飞机餐难吃,嫌机场太大要走很久,嫌酒店房间没有窗户,嫌导游——其实导游就是陈建国自己,他在网上查了一堆攻略,打印了厚厚一沓,可陈阿妹嫌他不专业,说"你又不是干这个的,瞎带什么路"。王秀兰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脸色也一直淡淡的,觉得婆婆太挑剔,老公又太顺着婆婆。陈小雨更是全程戴着耳机,跟她爸给她准备的"文化之旅"格格不入,手机里刷的都是短视频,陈建国让她看风景她就"嗯嗯"敷衍,眼睛从来不离开屏幕。
第一天在疲惫和争吵中结束。晚上回了酒店,陈建国累得瘫在床上,王秀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念叨:"建国,你看看你妈,出来玩还这么大火气。明天去兵马俑,路程更远,她要是再闹,我看这二十天咱谁都别想好过。"
"哎呀,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多担待点。"陈建国闭着眼说,"她年纪大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次好不容易肯出来,顺着她点。"
"顺着她?我还不顺着她?"王秀兰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摔,"我给她端茶倒水,她连个好脸都不给。还有你闺女,整天抱着个手机,跟她说句话都费劲。这哪是旅游,这是出来受刑!"
"行了行了,都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陈建国翻了个身,不想再吵。可他根本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开始怀疑自己张罗这趟旅行到底对不对。本来是想让妈高兴,让一家人亲近亲近,结果第一天就弄成这样。他闭着眼,听见隔壁床女儿翻身的声音,还有卫生间里老婆哗哗洗东西的水声,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大早,陈阿妹五点半就醒了,哐哐敲房间门:"建国!秀兰!起来了!"陈建国迷迷糊糊摸手机一看,才五点半,窗外天刚蒙蒙亮。陈小雨裹着被子哀嚎:"阿嬷,这才几点啊!"
"早点去不挤!你们年轻人就是爱睡懒觉!"陈阿妹声音洪亮,"赶紧的赶紧的,别磨蹭!"
一家人匆匆洗漱,到餐厅吃酒店自助早餐。陈阿妹端着托盘走了一圈,回来把盘子一放,开始数落:"这粥稀得跟水似的,咸菜咸得要命,鸡蛋煮得太老了,黄都是青的。建国,你看看这酒店,一晚上一千多台币,就吃这个?"
"妈,这是早餐,随便吃点,中午咱吃好的。"陈建国打着哈欠哄她。
"中午吃好的?又要花钱!"陈阿妹瞪眼,"我看你就是冤大头,出来旅游就是让人宰的!"
王秀兰端着盘子走过来,听到这话脸色一沉,但忍住了,坐下来默默喝粥。陈小雨戴着耳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低头刷手机。
去兵马俑的路上,陈阿妹又嫌出租车太贵,说为啥不坐公交车。陈建国解释公交要倒好几趟,提着行李不方便,陈阿妹就说"你就是懒,多走两步路能累死你?"。司机师傅在前面听着,都忍不住从后视镜瞟了一眼。王秀兰脸涨得通红,捏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到了兵马俑,排队的人乌泱乌泱的。陈阿妹站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嘴上就没停过:"你看看这人,挤什么挤!这哪是看兵马俑,这是看人头!建国,你买的什么票?咋这么多人?你就不能挑个人少的时候来?"
"妈,兵马俑天天都这么多人。"陈建国护着老太太往前面走,"咱进去了就好了,里面地方大。"
终于进了一号坑,那壮观的场面让陈建国和陈小雨都张大了嘴巴。几千个真人大小的陶俑一排排一列列站在巨大的坑道里,气势磅礴。陈小雨难得摘了耳机,声音都高了:"爸,你看那个将军俑,好威风啊!历史课本上见过,但亲眼看到完全不一样!"
连王秀兰也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嘴里念叨:"我的天,这得多少人才能造出来啊?古代人可真厉害。"
只有陈阿妹,站在栏杆前,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头扫了一圈:"就这些泥人?摆得整整齐齐的,有啥好看的?还不如咱台北故宫里的翠玉白菜呢!"
"阿嬷!这是秦始皇的军队!两千多年前的!"陈小雨急了,"全世界就这一个地方有!外国人千里迢迢飞过来看!"
"两千多年怎么了?不还是个泥人?"陈阿妹不以为意,用闽南腔极重的普通话继续说,"黑乎乎一屋子,阴森森的,有啥好看的。建国,这里面闷得很,空气不好,我头疼,咱出去吧。"
"妈,这才刚进来,最精华的部分还没看呢。"陈建国指着远处的修复区,"您看那边,工作人员还在修呢,多有意思。"
"有啥意思?一堆破瓦片。"陈阿妹坚持,"你要看你看,我出去找个地方坐着。秀兰,你陪我出去。"
王秀兰刚举起手机想拍个全景,听到这话手僵在半空。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妈,我再拍两张照,马上来。"
"拍什么拍,回去网上看图片不一样?花这么多钱进来就看这个?"陈阿妹不耐烦地跺脚,"快点快点,我出去透透气。"
陈小雨看着她爸,陈建国冲她摆摆手,意思是算了。等陈建国和陈小雨意犹未尽地逛完出来,陈阿妹已经坐在外面的石凳上,跟一个卖纪念品的小贩吵起来了。王秀兰站在旁边,一脸尴尬,想拉又不敢拉。
"你这个东西明明标价十五,为什么收我二十?"陈阿妹举着一个拳头大的小兵马俑模型,声音尖利,引得好几个游客回头看。
"阿姨,这个是手工的,贵一点。"小贩是个年轻小伙子,被她吵得有点不耐烦了,脸都黑了。
"什么手工不手工,你标签上就写的十五!你这是欺负外地人!"陈阿妹嗓门越来越大,"我告诉你,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你们这些小把戏别想糊弄我!"
"妈!怎么了?"陈建国赶紧跑过去。
"建国!他坑我!这破玩意要收我二十!标签上明明写十五!"陈阿妹把那个小兵马俑往儿子手里一塞,"你去跟他说理!"
陈建国看了看小贩,小伙子一脸无辜:"大哥,刚才阿姨过来问价,我说了二十,她说行我才拿给她的。标价十五是那个小的,这个是中号的。"
"你胡说!你明明没说是二十!"陈阿妹拍着石凳站起来,"建国,你别信他的,他就是看我外地老太太好欺负!"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陈建国头上汗都下来了,他赶紧掏钱包,抽出二十块钱递给小贩:"老板,不好意思,我妈没看清楚,给你二十。"
"陈建国!"陈阿妹吼了一声,"你干嘛给他钱!明明是他不对!你就是个软柿子!出来玩尽被人欺负!"
"妈!十五二十的,算了!"陈建国也火了,声音压不住地拔高,"咱是来玩的,不是来吵架的!"
这一声吼,把全家都震住了。陈阿妹愣了几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你……你吼我?你为了二十块钱吼我?好啊,你现在嫌我烦了是不是?嫌我给你丢人了是不是?我白养你这么大了!我……我不玩了!我要回台北!"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真哭了。周围人指指点点,王秀兰赶紧上前蹲下来哄:"妈,您别这样,建国不是那个意思……"
陈小雨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抓着手机,眼睛都直了。陈建国只觉得一股血往头顶上涌,又压下去,又涌上来。二十天的旅程,第二天就崩了?他双手叉腰,在原地转了两圈,使劲喘了几口粗气,最后蹲到他妈面前,声音软下来:"妈,我错了,我不该吼您。咱不生气了,回去好不好?"
"不回!哪儿也不去!明天就买机票回台北!"陈阿妹头都不抬。
接下来的几天,简直是一场灾难。去华山,陈阿妹嫌缆车吓人,说"吊在半空中,万一掉下去咋办",死活不肯上,最后全家在山脚下干等了一下午。陈小雨看着别人坐缆车上山,眼巴巴地瞅着她爸,陈建国只能叹气说"下次再来"。去回民街,陈阿妹嫌羊肉泡馍膻味重,说那汤里有股怪味;嫌肉夹馍太腻,说"那肥肉看着就恶心";嫌凉皮太辣,说"放这么多辣椒谁吃得下"。最后她在街口找了个卖煮玉米的,买了一根玉米啃,还念叨"五块钱一根,还不如咱市场里三块钱的甜"。
去大雁塔,她嫌门票太贵,说"在外面看看就行了,一个塔有什么好进去的"。结果全家就在广场上看了一小时音乐喷泉,她还嫌水溅到她身上了,说"什么玩意儿,弄得一身湿"。去钟楼,她转了一圈说"就是个楼嘛,有啥看头"。去小雁塔,她说"不是跟大雁塔一样吗,就看一个就行了,浪费钱"。
每天晚上回到酒店,家里气氛都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陈建国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王秀兰的不满越来越多,从隐晦的抱怨变成了直接的指责。第五天晚上,王秀兰终于爆发了。
"陈建国!"她把包往床上一摔,"你到底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当出气筒的?你妈这样看不惯那样看不惯,什么都是错的,什么都是浪费钱,那她出来干什么?在家待着最省钱!"
"你小声点!"陈建国往门口看了一眼,"妈就在隔壁!"
"我干嘛要小声?我说的哪句不对?"王秀兰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火气,"这几天我忍够了。我端茶倒水伺候她,她正眼都不看我一下。吃饭要顺着她,走路要顺着她,啥都得顺着她。我出来是玩的还是当丫环的?还有你闺女,整天抱着个手机,跟她说话跟聋子一样,我生了个什么女儿!"
"小雨还小,你别说她……"
"十六岁还小?我十六岁的时候都帮你妈看店了!"王秀兰眼圈发红,"这次出来花了好多万台币,结果天天受气。你妈还说二十天环游中国,我看十天都撑不过去!"
陈建国坐在床边,抱着脑袋,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六天,矛盾继续升级。那天本来计划去法门寺,路程远,陈阿妹一早起来就说不去了,说"坐那么久的车去看个塔,有毛病"。陈建国提议改去市区逛逛,去碑林,她又嫌"一堆石头有啥好看的"。最后决定去大唐芙蓉园,她又嫌门票贵,在门口嚷嚷了半天,陈建国买了票她还是不进,非要退票,退不了又骂陈建国"不会办事"。
陈小雨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冲她奶奶喊:"阿嬷!你到底想怎么样?!去哪儿你都不高兴,吃什么你都不满意,那你干嘛要跟出来?你自己在家啊!"
"小雨!"陈建国赶紧拉女儿。
"小雨你怎么跟阿嬷说话的!"陈阿妹也愣了,随即更大的火气冲上来,"我一把年纪出来陪你玩,你还嫌弃我?我舍不得花钱还不是为了你们?你爸赚钱容易吗?你妈天天就知道买买买,钱都糟蹋了!"
王秀兰一听这话炸了:"妈!我什么时候天天买买买了?我自己赚钱自己花,用不着您管!"
"你赚什么钱?店里的钱不都是建国赚的?"陈阿妹叉着腰,"我儿子辛苦赚钱,你就在家带个孩子,还整天嫌这嫌那……"
"够了!"陈建国大吼一声,声音在景区门口炸开,周围好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都别吵了!谁再吵谁就自己回酒店!"
没人说话了。陈阿妹眼圈又红了,一跺脚转身就走,走得又急又快。陈小雨捂着脸哭了。王秀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憋着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陈建国一个人坐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抽了半包烟。他平时不抽烟的,这包还是来西安那天在机场买的,想着一路上可能用得上。他一根接一根地抽,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怎么会搞成这样?出发前他想象的全家其乐融融、有说有笑的画面,影子都没见着。现在家不像家,旅游不像旅游,花钱买罪受。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走得早,是母亲一个人摆摊把他拉扯大。那时候台北的菜市场里,他妈推着一辆小推车卖袜子手套,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去摆摊,晚上收摊了还要清点货,经常忙到十一二点才能睡觉。他上学穿的衣服、吃的午饭、交的学费,都是他妈一双袜子一双袜子卖出来的。他妈节省了一辈子,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从来没有为自己花过什么钱。这次出来,那些门票、吃饭的钱,在他妈眼里可能就是一双袜子、一双手套,是她很多年前要卖几十双才能赚回来的。
但他又想到王秀兰。秀兰嫁给他十几年,跟着他起早贪黑看五金店,也没享过什么福。以前店没走上正轨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店里的小隔间里睡觉,半夜有人敲门买东西还得爬起来。秀兰从来没抱怨过,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把小雨也带得很好。这次出来旅游,她本来很高兴的,出发前还买了新衣服新帽子,结果天天受婆婆的气。
还有小雨。十六岁的女孩子,正是敏感的时候,夹在奶奶和妈妈中间,她其实最难受。
陈建国摁灭了烟头,长长叹了口气。他想起今天打车时,司机师傅随口提了一嘴,说西安城墙根底下有个小南门菜市场,里头藏着好多本地人才知道的好吃的,特别有烟火气,还推荐了几个巷子里的老字号,说比回民街地道多了。师傅原话是:"你们游客就知道去回民街挤,我们本地人都不去那儿的。小南门那边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便宜实惠,味道正宗。"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妈喜欢什么?喜欢便宜实惠的东西,喜欢接地气的生活,喜欢跟小贩讨价还价。她抱怨景点,是因为她觉得那些是给游客看的,不实在。她抱怨吃的,是因为她不习惯那些重油重调料的味道。也许……也许换个思路,不去那些知名景点了,就带她去这种本地人的地方?
第七天早上,全家在低气压中吃完酒店早餐。陈阿妹板着脸,筷子一放又催陈建国:"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改签机票?我说了要回台北。"
"妈,"陈建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她,"咱今天不去景点,也不去远地方。我听人说,就酒店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个本地人去的早市,咱去逛逛?买点新鲜水果,看看人家西安老百姓咋过日子的。"
陈阿妹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陈建国赶紧给王秀兰使了个眼色。王秀兰虽然还在生气,但看老公那个眼神,知道他昨晚肯定没睡好。她也想缓和一下局面,就拉着陈小雨:"走吧小雨,陪阿嬷去逛逛,说不定有啥好玩的小东西。"
陈小雨红着眼睛看了她爸一眼,陈建国冲她点点头。小雨就站起来,走到陈阿妹身边,小声说:"阿嬷,走吧,我陪您。"
陈阿妹看了孙女一眼,哼了一声,但没再提机票的事。
一家人第一次没有打车,没有导航,就这么慢悠悠地溜达进了酒店后面那条不起眼的巷子。刚拐进去,陈阿妹还板着脸,王秀兰也不说话,陈小雨低头走路,气氛还是僵的。可走了不到五分钟,豁然开朗。
和外面繁华的商业街完全不同,这条巷子里充满了活生生的生活气息。卖菜的、卖肉的、卖调料的、卖早点的小摊一个挨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蒸笼冒着白烟,油锅里金黄的油条翻滚着,大桶里雪白的豆腐脑泛着光。空气里混杂着蔬菜的清香、油炸食品的焦香和浓浓的香料味,还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的笑骂声。
陈阿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看着一个摊位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红彤彤的西红柿,脚步停住了,眼睛盯着那些西红柿看了好几秒。
"这西红柿咋卖的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有点硬邦邦的。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系着蓝布围裙,一脸爽朗的笑:"阿姨,两块五一斤,自个儿种的,沙瓤的,可甜了!您摸摸,个个都硬实!"
陈阿妹走上前,拿起一个,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掂了掂,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闻着倒是不错。"她转头看陈建国,"建国,买点?这比咱台北超市里的看着新鲜。"
陈建国赶紧掏钱:"买!买!大姐,来五斤!"
"五斤太多了,吃不完。"陈阿妹横了他一眼,"三斤就够了。你这孩子,就不会过日子。"
虽然是在数落,但语气明显比前几天轻快了。陈建国嘿嘿一笑:"妈说了算,三斤就三斤。"
买了西红柿,又往前走。一阵浓郁的醋香飘过来,是一家现打酱油醋的小店,门口排着五六个人,手里都提着空瓶子。陈阿妹好奇地张望,脚步又停下了:"这醋……闻着真香。"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来岁的本地大爷,回头看见陈阿妹好奇的样子,笑着说:"老妹儿,外地来的吧?这家醋是咱西安一绝,纯粮食酿的,回家拌凉菜,美得很!"
陈阿妹被这声"老妹儿"叫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竟露出一点笑意:"是吗?一斤多少钱啊?"
"五块钱一斤,自个儿带瓶子来打更划算!"大爷热情地指了指店里的醋缸,"你看看那颜色,老黑老黑的,这才是正经好醋。超市里那些瓶装的,加了不知道啥东西,没这个味儿。"
陈阿妹探头往店里看了看,竟然站到了队伍后面,还跟大爷聊上了:"你们西安人吃醋厉害不?我们那边也吃醋,但没这么香。"
"厉害!我们吃面离不开醋!"大爷说起这个来劲儿了,"尤其夏天,凉皮凉面,不来两勺醋能吃?老妹儿你尝过我们西安的凉皮没?"
"昨天尝了,太辣了。"陈阿妹摆摆手。
"那您没找对地方!辣是辣,但醋也少不了。回头您去前面老赵家,让他少放辣多放醋,保管您吃得香!"
这一刻,陈建国、王秀兰和陈小雨都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陈阿妹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条满是市井烟火气的小巷子里,跟一个素不相识的本地大爷为了五块钱一斤的醋聊得热络。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眼睛里也没了前几天那种挑剔和不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和新鲜感。她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前面一个年轻人的肩膀,问人家"你打的这个醋是拌凉菜的还是做热菜的",那年轻人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
王秀兰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悄悄拉了拉陈建国的袖子,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镜糕的小摊:"建国,你看那个,好像挺好吃的。"
陈小雨也凑过来:"爸,我想吃那个。"
陈建国看着她们,又看看前面兴致勃勃跟人讨论醋价的母亲,心里那块压了快一个礼拜的大石头,突然间松动了。
那一上午,他们在小南门菜市场里转了将近三个小时。陈阿妹如鱼得水,每样东西都要问问价,摸摸质量。她买了五斤西红柿,两瓶醋,一包干辣椒,还买了几个大石榴,说"这石榴看着比咱台北的大"。她甚至跟一个卖手工布鞋的老大娘交了朋友,两个人坐在小马扎上聊了半天,一个说闽南腔的普通话,一个说陕西话,居然也能聊得热火朝天。
"这鞋底子纳得真结实!"陈阿妹拿起一双红底绣花鞋翻来覆去地看,"大娘,这鞋你做了多久?"
"三天一双,全手工的。"卖鞋大娘六十多了,满脸褶子,笑起来特别慈祥,"老妹儿你试试,看合不合脚。咱这鞋穿着舒服,比你们城里那些皮鞋强多了。"
陈阿妹脱了鞋试了试,走了两步,脸上笑开了花:"哎呀,真舒服!软乎乎的!"她回头喊陈小雨,"小雨,你过来!你试试这鞋!"
陈小雨走过去,有些别扭地接过那双绣花鞋,红底金线绣着牡丹花,在她看来有点土。但看着她阿嬷亮晶晶的眼睛,满脸期待地等着她穿上,她不忍心拒绝,就脱了自己的运动鞋套了上去。
"怎么样?好看不?"陈阿妹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你看看这做工,多好!比你在网上买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结实多了!"
陈小雨低头看着脚上红彤彤的绣花鞋,又抬头看看阿嬷满是皱纹却堆满笑的脸,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嬷。"
"谢啥!"陈阿妹拍拍她的腿,转头跟卖鞋大娘讲价,"大娘,这鞋多少钱?"
"一双四十。"
"四十?"陈阿妹皱了下眉,但跟之前的皱眉完全不一样,这次是带着笑的那种,"大娘,我们是台北来的,大老远到你这儿买鞋,给个优惠价呗?三十五?"
"三十八,最低了老妹儿!"
"行!三十八!"陈阿妹掏钱掏得利利索索的,把钱数好递过去,"小雨,这鞋阿嬷送你的!回去好好穿!"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转头擦了擦眼角,被陈建国看见了。陈建国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妈其实挺疼小雨的。"
"我知道。"王秀兰吸了吸鼻子,"她就是嘴硬。"
中午,在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面馆里,招牌上写着"老刘家biangbiang面",陈阿妹主动坐下了。老板老刘五十多岁,系着白围裙,见客人进来吆喝一声:"几位吃点啥?咱这有油泼面、臊子面、biangbiang面,都正宗!"
陈阿妹看着墙上贴的菜单,问:"哪个面宽?"
"biangbiang面!宽得像裤带!"老刘比划了一下,手一拉一甩,"油泼辣子一浇,香得很!"
"那就来三碗!"陈阿妹大手一挥,"建国你吃啥?秀兰呢?小雨呢?"
陈小雨凑过去看菜单:"阿嬷,有没有不放辣的?"
"有!咱可以做不辣的,或者少辣。"老刘热情地说,"小姑娘吃不了辣是吧?给你少放点油泼辣子,香又不辣,行不?"
"行!"陈小雨点点头。
当那宽如裤带的面条端上来,白花花的面条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红亮的油泼辣子、焦香的蒜末,香味扑鼻而来。陈阿妹挑起一根吸溜了一大口,嚼了嚼,眼睛一亮:"嗯!这个面实在!劲道!比那啥羊肉泡馍合我胃口!"
全家人都笑了。这是七天来,第一次在饭桌上没有了抱怨和争吵,第一次大家面对面坐着吃得香喷喷的。
"妈,好吃吧?"陈建国笑着问。
"好吃!实惠!"陈阿妹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面放到王秀兰碗里,"秀兰,你也多吃点,这几天辛苦你了。"
王秀兰端着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赶紧低头吃面,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妈,您也吃。"
陈小雨看看阿嬷,又看看她妈,偷偷笑了,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肉放到奶奶碗里:"阿嬷吃肉。"
那一刻,小小的面馆里,弥漫的不仅是油泼辣子的香味,还有一种久违的、叫做"温情"的东西。老板老刘在旁边擦桌子,看着这一家子,乐呵呵地说:"一家人出来玩就得这样,和和气气的才叫旅游嘛。"
陈建国使劲点头:"老刘你说得对!"他端起面汤喝了一口,"这几天我才想明白,以前光想着带他们看景点,急着赶路,把人都累坏了。"
"可不嘛!"老刘一拍手,"我们西安这地方,你要说景点,三天能看完。但要论滋味,三个月你都品不完。城墙根底下走一走,菜市场里逛一逛,跟本地人聊聊天,这才叫到了西安。"
陈阿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老刘:"你这话说得对。前两天我光顾着看那些名胜古迹,人挤人,又贵又累。今天到这巷子里一转,才感觉真正到了西安。"
接下来的几天,陈建国彻底放弃了之前的"经典景点打卡"计划。他每天就带着全家在西安城里"瞎逛"。去兴庆宫公园看本地人唱秦腔,虽然一句听不懂,但陈阿妹看得津津有味,还跟着拍手叫好,旁边一个拉二胡的老爷子还冲她竖大拇指:"老妹子,懂戏!"把陈阿妹乐得合不拢嘴。
去碑林博物馆外面的小街,看人现场拓碑。陈阿妹蹲在人家摊位前,看人家怎么铺纸、怎么蘸墨、怎么拍拓,看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花二十块钱让人家给拓了个"福"字,说要带回去贴在大门口。
去城墙根底下遛弯,看一群老头围在一起下象棋。陈阿妹凑过去看了两眼,居然忍不住支了一招:"老哥,你这车别往那边走,他炮在那儿等着呢!"下棋的老头抬头一看,乐了:"行家啊!来来来,你替他走两步!"陈阿妹也不客气,卷起袖子就坐下了,结果把那老头杀得丢盔弃甲。最后人家不干了,说"老妹子你太厉害了,不下了不下了",周围一群人哄堂大笑。
王秀兰呢,在婆婆转变后也像换了个人。她开始主动给陈阿妹拍照,教她怎么摆姿势好看。陈阿妹站在城墙前面,王秀兰指导她:"妈,您稍微侧一点,手扶着城墙,对!笑一个!"拍完了陈阿妹凑过来看,满意得直点头:"哎呀,这张好!秀兰你拍得真不错!"王秀兰心里那个甜啊,比吃了蜜还甜。
陈小雨也不总是戴着耳机了。她会挽着阿嬷的胳膊,给她解释路边招牌上的简体字,或者教她用手机支付。在菜市场扫码买水果的时候,陈阿妹拿着手机对着码扫了半天没扫上,急得直喊"小雨小雨你快来帮阿嬷看看",小雨跑过来手指一划就搞定了,陈阿妹就说"哎呀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小雨就得意地扬起下巴。
家里的"权力结构"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陈阿妹不再事事做主,反而开始依赖儿子儿媳了。出门前她会问:"建国,今天去哪儿?你定,妈听你的。"吃饭的时候会问:"秀兰,你想吃啥?妈都行。"王秀兰则展现出了她干练的一面,把每天的"瞎逛"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既省钱又好玩。
第十一天晚上,一家人在酒店附近的一家葫芦头泡馍店里吃饭。陈阿妹掰着馍,突然说:"建国啊,咱在西安待了也快半个月了吧?"
陈建国心里一紧,以为母亲又要提回家的事。他小心翼翼地说:"妈,您要是累了,咱就换个地方,去成都?还是直接去上海?"
陈阿妹白了他一眼:"谁说我要走了?我是说,这西安好地方太多了,咱才逛了多少?那啥……大唐不夜城,咱还没晚上去看过呢!还有那个法门寺,你那天不是提了一嘴?还有那个壶口瀑布……是不是离这儿不远?"
陈建国愣住了,王秀兰也放下了筷子。
"阿嬷,您不回去了?"陈小雨惊喜地问。
"急啥?"陈阿妹把掰好的馍推给服务员,"出来一次不容易,我这把老骨头,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来。既然来了,就多看几眼。你爸不是说要环游中国吗?我看啊,光一个西安,咱就环了半个月了!"
"噗嗤"一声,王秀兰笑了出来:"妈,您这是打算把西安当中国了啊?"
"那有啥不行?"陈阿妹也笑了,"咱这叫……叫深度游!对,深度游!那些走马观花看个兵马俑就算来过的,懂啥叫西安吗?懂啥叫油泼面吗?懂啥叫城墙根下的生活吗?不懂!"
她这番话说得全家都乐了。陈建国眼圈都有点发红,他没想到,之前那个吵着要回家、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老太太,现在竟然比他还贪玩,甚至用他说过的话来"教训"他。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真的去了法门寺。在合十舍利塔前,陈阿妹变得特别安静,她仰头看着巨大的金色佛像,双手合十拜了好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出来以后王秀兰问她许了什么愿,她只说"保佑咱全家平平安安的",别的啥也不说。
他们也去了大唐不夜城。晚上华灯初上,整条街金碧辉煌,各种灯光秀、不倒翁表演、汉服巡游,人山人海。陈阿妹看着那些穿着汉服的年轻姑娘,啧啧称奇:"哎呀,这跟电视里演的唐朝一样一样的!秀兰你快给我拍一张,我要发给我台北那些老姐妹看看!"
王秀兰拿着手机,陈阿妹站在一个巨大的灯笼下面,摆了个姿势。陈小雨在旁边喊:"阿嬷,比个心!"陈阿妹问"啥叫比心",小雨就给她示范,老太太笨手笨脚地学,拍出来的照片笑翻了一家人。
他们还报了个一日游团去了壶口瀑布。那天路远,一大早五点多就出发了。陈阿妹居然没抱怨,车上睡得呼呼的。到了地方,震耳欲聋的黄河水声传来,陈阿妹一下车就被那气势镇住了。她站在护栏边,看着奔腾咆哮的黄色巨流,水雾打在脸上身上她也不躲。过了好半天,她回头对陈建国说:"建国,这才是咱们中国人的根啊……太厉害了……"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妈花白的头发被水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妈在菜市场推着小车卖袜子,风吹日晒雨淋,也是这么坚韧。他鼻子一酸,搂住他妈的肩膀:"妈,以后每年我都带您出来走一走。"
"你可说话算话。"陈阿妹拍拍儿子的手。
第十八天晚上,一家人又坐在了小南门那家老刘面馆里。这次他们算是熟客了,老刘见了他们老远就喊:"老妹儿又来啦!今天吃啥?"
"老样子!三碗biangbiang面,小雨那碗少辣!"陈阿妹熟门熟路地坐下,还跟旁边桌一个本地大姐打招呼,"大姐,又见面了!"
"哎呀老妹子!"那大姐也乐了,"你还没走呢?在西安待了有半个月了吧?"
"可不嘛!明天就走啦!"陈阿妹叹了口气,"舍不得走啊。"
"那下回再来!"大姐热情地说,"下回秋天来,西安的秋天最好看!我带你去吃我老家那边的柿子饼!"
"说定了!"陈阿妹跟人家击了个掌,把那大姐逗得哈哈大笑。
面端上来,老刘特意多送了一碟子糖蒜。"老妹儿,这糖蒜自家腌的,送你们的,路上吃。"
"刘老板你太客气了!"陈阿妹站起来,"我跟你说,你这面我回台北肯定想得慌!"
"那还不简单!"老刘一撸袖子,"我教您咋做!这面啊,关键在和面和油泼。您看着啊,面和的时候要放点盐,醒的时间要够……"
陈阿妹听得特别认真,还拿出手机说"你慢点说我录个音"。老刘就一步步地讲,从和面到擀面到扯面到泼油,讲得仔仔细细。陈阿妹录完了,连声说谢谢。
那天晚上回了酒店,陈阿妹把陈建国和王秀兰叫到自己房间。她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成色很老的翡翠镯子,水头不错,绿莹莹的。
"秀兰,"陈阿妹拉过儿媳的手,把镯子往她手腕上套,"这个,是建国他奶奶留给我的。当年我嫁进陈家,老太太给我的。我原来想着,等我走了再传给你。但这次出来玩,我想通了很多事。"
王秀兰低头看着腕上那抹温润的绿,手都在抖:"妈……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再贵也是个物件。"陈阿妹拍着她的手背,"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和和气气。这几天,妈看到了,你是个好媳妇,是妈之前太作了。天天挑三拣四的,让你受委屈了。"
王秀兰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妈……我也有不对,我不该跟您顶嘴,我不该当着小雨的面……"
"顶嘴怕啥?一家人哪有不磕碰的?"陈阿妹给她擦眼泪,"你嫁到咱家十几年,吃苦受累的,妈心里都有数。这次出来,你鞍前马后地伺候我,我心里也都有数。以后啊,咱娘俩好好处。"
陈建国在旁边看着,眼睛也红了。陈小雨靠在门框上,看着奶奶给妈妈戴镯子,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
"还有你,"陈阿妹冲陈建国招招手,"你也过来。妈以前总嫌你花钱大手大脚,其实妈知道你孝顺。你心疼妈,妈知道。但你以后也要心疼秀兰,听见没?"
"听见了妈。"陈建国走过去,一家四口抱在一起。
陈小雨从后面搂住奶奶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阿嬷,您以后别老发脾气了,对身体不好。"
"好好好,阿嬷改。"陈阿妹拍拍孙女的手,"不过你也要改,别整天抱着手机,多跟你妈说说话。"
"知道了阿嬷。"
窗外,西安的夜色温柔。古城墙上的灯光亮了,勾勒出青灰色的轮廓。酒店房间里传来一家人的笑声,笑声不大却很暖。
第十九天,他们飞到了成都。陈阿妹一下飞机就被成都那种悠闲的"巴适"氛围感染了。他们逛了宽窄巷子,去了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一人要了一杯盖碗茶,五块钱一杯,嗑着瓜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旁边桌上几个大爷在打麻将,啪啪啪的牌响,陈阿妹看得眼馋。
"妈,您要不要也去打两圈?"王秀兰笑着问。
"我不会打他们这种的。"陈阿妹摆手,但眼睛还盯着看。
一个打麻将的大爷抬头看见她:"老姐姐,来一把?四川麻将,好学!"
"哎呀不了不了,我看你们打就好。"陈阿妹嘴上说着不要,屁股却往人家那边挪了挪。大爷递了把瓜子给她:"边看边嗑。"陈阿妹接过来,喜滋滋地坐旁边看了一下午。
陈建国和王秀兰相视一笑,陈小雨拿着手机给奶奶拍视频:"阿嬷,看镜头!"
在成都待了两天,又飞到了上海。陈阿妹站在外滩,看着对岸陆家嘴的高楼大厦,发出感叹:"哎呀,这比咱台北101还高吧?上海发展得太快了!"
陈建国站在她身边,说:"妈,咱这次虽然只走了三个地方,西安、成都、上海,加起来也没待满二十天,但我觉得比走二十个地方都有意义。"
陈阿妹点点头:"是啊。以前我总觉得大陆是啥样?心里没底。这次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了,才知道咱们根在哪里。你看西安那古城墙,看那黄河,再看上海这高楼,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和现在的新东西,都在这片土地上。真好。"
陈小雨凑过来:"阿嬷,那咱明年还来吗?"
"来!为啥不来?"陈阿妹揽着孙女的肩膀,"明年咱们去北京爬长城,去云南看洱海!不过说好了,咱不赶时间,就像这次一样,走到哪儿算哪儿,一个地方好好待一阵子,这才叫旅游嘛!"
第二十一天,他们回到了台北。在机场,来接机的亲戚问:"哎建国,环游中国怎么样?二十天够不够啊?"
陈建国还没说话,陈阿妹抢着说:"够!怎么不够!我们玩得可好啦!我们去了西安,看了兵马俑,还去了壶口瀑布!又去了成都看大熊猫,还去上海看了东方明珠!"
"哇,跑了不少地方啊!累不累?"亲戚问。
"累啥累?开心得很!"陈阿妹红光满面,"不过说实话,光一个西安我们玩了半个月都没玩够!明年还去!"
大家都笑了。只有陈家自己人知道,这趟旅程的真正意义早已超越了"环游中国"这个宏大的目标。它是一场误会消除、矛盾化解、亲情回归的心灵之旅。
回到家,陈阿妹把那两瓶小南门打的醋小心地放进厨房,把那个"福"字拓片贴在了大门口,又把给陈小雨买的绣花鞋摆在了鞋柜最显眼的位置。王秀兰戴着那只翡翠镯子,做饭时都小心翼翼生怕磕碰了。陈建国看在眼里,心里暖洋洋的。
晚上吃饭,陈阿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王秀兰碗里:"秀兰,多吃点,这趟出去你瘦了。"
王秀兰也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婆婆:"妈,您也吃,这是按您说的方子做的,您尝尝地道不地道?"
陈小雨看着这一幕,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全家围坐吃饭的照片,配文写的是:"阿嬷说,一家人在一起,哪儿都是风景。西安,秋天再见啦!"
点赞和评论很快刷了屏。
窗外,台北的夜色和西安、成都、上海的没什么不同,万家灯火里都是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故事。而陈家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旅行不是为了看多少风景,而是为了在一起,好好说话,好好吃饭,好好相爱。只要心在一起,哪怕二十天只游了一个西安,也是最好的环游中国。
陈阿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里这二十天拍的照片。看到自己在壶口瀑布前面头发被水雾打湿的样子,她笑了,冲厨房喊:"建国!秀兰!你们来看这个照片,妈那时候像不像个疯婆子?"
陈建国端着茶杯走出来:"像!特别像!"
"你个臭小子!"陈阿妹作势要打他,一家人都笑了。
外面飘起了小雨,和西安那天早上在小南门菜市场逛的时候很像。陈阿妹望着窗外的雨,忽然说:"也不知道老刘家的面馆这会儿关门了没有。"
"妈,您还惦记着那碗面呢?"王秀兰笑着端了盘水果出来。
"那能忘了?"陈阿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这趟出去啊,最忘不了的就是那碗biangbiang面,还有那个卖鞋的大娘,还有教我看醋那个大爷。人都特别好。"
"那明年咱再去。"
"说定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家里暖融融的。陈小雨坐在奶奶旁边,头靠在她肩膀上刷手机,忽然说:"阿嬷,你看这个,有个旅游博主发西安的vlog,拍的就是小南门菜市场!"
"哎!让我看看!"陈阿妹把老花镜戴上凑过去,"你看你看,就是这家!老刘的面馆!哎呀,人家还拍了那个卖鞋的大娘!小雨快把这个存下来,阿嬷要发给我那些老姐妹看!"
陈小雨帮她存了,陈阿妹拿着手机翻通讯录,一个一个转发出去了。不一会儿手机叮叮当当响起来,全是老姐妹的回信:"阿妹你啥时候去的西安啊?""这地方看起来真好!""下回带我们一起啊!"
陈阿妹笑得合不拢嘴,回语音消息:"没问题!下回咱们组个团!我跟你们说,西安的好东西多了去了……"
陈建国和王秀兰坐在对面,看着老太太眉飞色舞地跟老姐妹聊天,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不用说,心里都明白。
家和万事兴。这句话陈建国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但直到这次,他才真正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