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早安
苏州人懂我的画,也懂我的脾气。
——黄永玉
一生浪迹四海、性情率真洒脱的黄永玉,与苏州结下了一段绵长又动人的缘分。在他心中,苏州不只是一座园林遍布的江南古城,更是能读懂他笔墨、包容他性情的知己之地。
黄永玉与苏州的羁绊,始于园林。1973年,他与妻子张梅溪游览拙政园,被江南园林移步换景、虚实相生的意境深深打动,挥笔写下白描长卷《拙政园》。整幅长卷不着色彩,全凭灵动流转的线条,勾勒亭台楼阁、曲廊水榭,把拙政园的空间意趣尽数收纳于纸上。次年五十岁,他又为长卷补记,记下倒影楼、浮翠阁、宜两亭等园中胜迹。有趣的是,原本计划标注在建筑旁的名称,最终没有落笔,留白反倒让这幅白描多了一重含蓄的想象。
他的苏州记忆,不止拙政园。光福司徒庙那四株将近两千年的汉柏“清、奇、古、怪”,也曾留住他的脚步。黄永玉蹲在古柏下写生,天色渐晚未能完成,便留宿小镇。次日天还未亮,就赶去庙里,不曾想方丈彻夜等候,三人煮茶静待天光。等到破晓,他继续落笔,九点收完画作,匆匆收拾画具,赶九点十五分回城的班车。一段朴素鲜活的往事,藏着艺术家与古城风物、寻常人的温情相遇。
去苏州办一场水墨新作展,是黄永玉晚年心心念念的心愿。2022年,九十八岁的他,版画“入木”展览落地苏州博物馆。彼时他笑言:“能在苏州开木刻展,阿拉面子大来希。”面对苏州的老友与艺术同道,他坦言艺术面前不可倚老卖老,盼望着熬到百岁,来苏州举办水墨新作展,画作都已经提前备好。可惜愿望终究未能兑现,2023年,老人溘然辞世,这场约定好的百岁画展,成为一份留给苏州的遗憾念想。
苏州读懂他笔下的园林丘壑,也读懂他那份赤诚率真的脾气。黄永玉的艺术,从来不是只有画面,更是以文衬画,画跋共生。大段诙谐通透的题跋,是“黄氏幽默”的灵魂,故事、感慨、玩笑尽数写在画纸之上,少了题跋,便少了大半意趣。这份特质,源于他一辈子读书不辍。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书本始终支撑着他的精神世界,教会他观察人世,嬉笑看待浮沉。
他笔下万物皆可入画:传神的猴子、醉态可掬的群猫、对峙下棋的猫与老鼠,茶桌旁闲谈的老翁,人间烟火被他描摹得妙趣横生。“人只要笑,就没有输”,是他贯穿一生的人生态度。即便年近百岁,依旧对世间万物保有新鲜感,家中猫狗、鲜花龙虾,都能成为创作的素材。
回望来路,黄永玉自湘西凤凰出发,少年便背起沉重行囊四处谋生,刀刻木版,笔绘山河,笔墨之中始终盛放着蓬勃的少年心气。故乡荷塘的记忆,沉淀为他反复书写的荷花主题,北京万荷堂六亩荷塘,亦是他对故土念想的安放。荷花出于淤泥而热烈盛放,恰如他的生命底色:历经坎坷,依旧热烈坦荡。
到了暮年,九十多岁的他依旧笔耕不辍,为筹备百岁画展完成两百余幅新作。不顾年纪带来眼花手抖,刻意挑战繁复细密的构图,《李时珍先生随想》满布草木虫石,长袍之上八百余字小楷题跋,是耄耋之年对自我技艺与意志的挑战。
生命最后的作品,藏着他最深的温柔。《小夜曲》落笔于2023年五月,借一首旧曲,回望与妻子张梅溪跨越半生的爱恋;而《今夜》,则把祝福赠予世间众生,祈愿人人都能拥有安宁美好的日夜。
黄永玉一身江湖意气,而苏州有着千年文脉浸润的包容。古城接纳他的洒脱,看懂他笔墨里的诙谐与悲悯。“苏州人懂我的画,也懂我的脾气”,这一句感慨,正是率性艺术家,与江南古城跨越岁月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