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拖着行李箱踩在西江千户苗寨的青石板上时,已经是傍晚了。满山的吊脚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像是在漆黑的山体上点燃了一层层错落的星火。但他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作为一个被繁杂项目和即将破裂的婚姻压得喘不过气的四十五岁中年男人,他来这里纯粹是为了逃避。
导游小彭是个二十出头的本地小伙,正站在寨子门口的大牌坊下,扯着嗓子给他们这十几号临时拼凑的散客团交代注意事项。林深站在边缘,百无聊赖地按着手机,屏幕上依然是妻子——或许很快就要叫前妻了——发来的那条冷冰冰的短信:“协议书放桌上了,你签字吧。”还有女儿拉黑他微信前留下的最后一句:“你永远只在乎你的工作。”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小彭的声音打断了林深的思绪,“马上我们要过第一道关,叫拦门酒。咱们苗家的姑娘热情,这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叫‘毕昂当’。大家记住我的话,如果你酒量不行,千万不要逞强。
姑娘把牛角杯端过来时,你背着手,凑过去轻轻抿一口意思一下就行了,千万不要用手去接酒杯!一旦你用手碰了杯子,按照我们的规矩,这一整角酒你就得干到底。那酒喝着甜,但后劲大得很,千万别不听劝啊!”
林深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各种烈性洋酒,哪次不是在推杯换盏中喝得肠胃绞痛,还能保持西装革履的体面?区区一点带着甜味的自酿米酒,还能把他放倒不成。
队伍慢慢往前走,寨门前已经摆开了阵势。一排穿着盛装的苗族姑娘端着酒海和牛角杯,银角头饰在灯光下闪烁,银铃叮当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领头的女孩看着年纪不大,大概二十来岁,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带着高原特有的健康红晕。她端着一个硕大的牛角杯,一边唱着婉转的祝酒歌,一边微笑着拦在了林深面前。
林深看着那牛角杯里清澈泛黄的酒液,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糯米发酵的清香。小彭在不远处疯狂朝他使眼色,用口型比划着“背手,抿一口”,但林深那一刻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逆反情绪。
凭什么连出来度个假,都要处处守规矩、处处小心翼翼?在公司要看客户脸色,在家里要看老婆孩子脸色,难道在这大山里,喝口酒还要躲躲闪闪?
他不仅没有背手,反而大大方方地伸出双手,直接握住了那个牛角杯。
领头的苗族女孩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没有松手,而是顺势微微抬高了牛角尖。
周围的苗族女孩们见状,立刻提高了唱歌的音量,清脆的歌声里带着鼓励和欢呼。小彭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得直拍大腿,却也无可奈何。
林深仰起头,就着女孩的手,将牛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完全没有白酒那种辛辣烧灼的刺痛感,反而绵柔甘甜,带着一点点微酸的果香,像是一股温润的泉水直接流进了胃里。
“好酒量!”女孩笑着赞叹了一句,用略带生硬的普通话说,“阿哥,你是个实在人。”
林深放下手,用手背随意擦了一下嘴角,只觉得腹部升起一团暖意,整个人确实轻松了不少。他转头看向小彭,给了他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小彭苦笑着摇摇头,领着他们继续往里走。
安顿好住宿后,重头戏是长桌宴。上百人坐在长长的木桌两边,桌上摆满了酸汤鱼、腊肉、折耳根炒腊肉等特色菜,气氛热烈得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
林深觉得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那杯拦门酒似乎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压抑已久的开关。他不仅胃口大开,甚至在别的苗族姑娘过来敬酒时,他又主动喝了两小碗。
“真的没事,这酒就跟饮料一样。”他对试图阻拦的小彭摆了摆手,舌头虽然开始有点大,但思维依然觉得很清晰。
长桌宴结束后,广场上燃起了篝火。穿着芦笙服的小伙子们吹着低沉悠扬的芦笙,女孩们围成一圈跳起了踩堂舞。游客们也被这种氛围感染,纷纷加入进去。
就是在这个时候,那股被小彭反复警告过的“后劲”,如同山洪暴发一般,毫无预兆地在林深的体内炸开了。
起初,林深只是觉得眼前的篝火重影了,火苗像是在跳着扭曲的舞蹈。接着,他的双腿失去了原本的骨骼支撑,变成了踩在棉花上的两团软泥。他试图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但方向感已经完全错乱,踉跄了几步,直接撞在了一个卖荧光棒的小摊上。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吓了一跳。林深想道歉,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含糊不清的呜咽。他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被某种温暖但极具破坏力的物质彻底包裹住了。平日里那些用来维持体面的理智、那些西装革履的伪装、那些成年人引以为傲的情绪控制力,在苗家米酒的催化下,瞬间土崩瓦解。
他没有退到一边,而是摇摇晃晃地朝着篝火正中心走去。那里有一只麦克风,是主持人刚才用来调动气氛的,此刻正搁在一个木架上。
在几十号游客和当地人的注视下,林深一把抓起了麦克风。扩音器里传出刺耳的啸叫声,跳舞的人群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昂贵冲锋衣、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身上。
小彭正在不远处清点人数,听到动静回头一看,魂都快吓飞了,赶紧扒开人群冲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深紧紧握着麦克风,看着眼前跳跃的火光,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不是那种默默流泪,而是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一样,肩膀剧烈抽搐,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声。
“囡囡啊……爸爸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你……”他对着麦克风哭喊着,声音在整个苗寨的上空回荡,“那个项目几十个亿,几百号人指着它吃饭,爸爸怎么敢停下来啊!你想要的那套限量版盲盒,爸爸给你买了,买了十套,全放在车后备箱里,可是你不理我了啊……”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个原本想掏出手机录制“醉汉发酒疯”搞笑视频的年轻游客,默默放下了手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出洋相,这是一个中年男人内心世界的全面崩塌。
林深哭得站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跌坐在青石板上,麦克风还在嘴边,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老婆……你别走好不好……这房子很大,可是里面太冷了,太冷了……”
尴尬。一种极其浓烈、几乎凝固空气的尴尬在人群中蔓延。熟悉林深的人如果看到这一幕,恐怕下巴都会掉在地上。那个在会议室里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林总,此刻正像一滩烂泥一样坐在陌生人的篝火旁,当着上百人的面,把自己的脆弱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之前在寨门口给林深敬酒的那个苗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人群里。她没有像别人那样捂嘴偷笑或者面露同情,而是径直走到林深面前,蹲下身,伸手拿过了他手里的麦克风。
“阿哥,”她轻轻拍了拍林深的后背,没有劝他别哭,只是用那种依然略带生硬的普通话说,“我们这里的规矩,酒喝透了,泪流干了,山神就把你的苦吃掉了。你哭吧。”
林深听到这句话,反手死死拽住女孩衣角,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哭得更加毫无顾忌。小彭走过来,满脸通红地对周围人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客人没听劝,米酒喝急了,平时压力太大了。”
最终,是小彭和两个热心的男游客连拖带拽,把烂醉如泥且哭得抽搐的林深扛回了客栈。
第二天早上,林深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着木质的房顶,宿醉的头痛像一把钝斧在劈砍他的太阳穴。但比头痛更可怕的,是昨晚的记忆如同高清电影一般,在他的脑海里自动回放。
他记得自己怎么抢的麦克风,怎么当着几百人的面嚎啕大哭,怎么喊着女儿和妻子的名字,甚至记得自己是如何死死拽住那个苗族女孩的衣角擦鼻涕。
羞耻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四十多岁的人了,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上演了一出如此不堪入目的闹剧。这简直是他人生中最尴尬、最社死的一天。他现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收拾行李,趁着所有人还没起床,悄悄溜走,永远不再踏入这个地方半步。
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塞进箱子,连胡子都没刮,戴上口罩和墨镜,做贼一样拉开房门。
一出门,刚好撞见小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上楼梯。
“哟,林哥,你醒啦?”小彭笑得有些拘谨,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林深的脸隔着口罩都红透了,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含糊地说:“嗯,那个……小彭,我临时有点急事,得提前走,费用你正常扣。”
小彭没有阻拦,只是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走之前把这个喝了吧。客栈老板娘特意给你熬的酸汤,解酒的。我们这儿的米酒好喝,就是欺负外地人,你昨天可真是……”他适时地打住了话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深推辞不过,只能接过来。他跟着小彭走到楼下的院子里,发现那个昨晚被他拽着衣角的苗族女孩正在院子里整理晾晒的染布。
看到林深下来,女孩停下手里的活,朝他走过来。林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昨天……真对不起,我失态了,把你衣服都弄脏了吧?我赔你一件。”
女孩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突然笑了,笑声清脆坦荡。
“赔什么衣服呀,洗洗就好了。”她看着林深的眼睛,认真地说,“阿哥,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昨天你进寨子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肩膀是硬的。那天虽然眼睛肿了,但整个人变软了。”
林深愣住了。他端着那碗酸汤,热气扑在脸上,有些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仔细体会了一下身体的感觉,除了头还有点痛,他的胸腔里居然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那种沉甸甸压在他心头好几个月、让他整夜整夜失眠的郁结之气,似乎真的随着昨晚那场毫无形象的痛哭,顺着眼泪流走了。
“我们苗家人常说,酒是粮食的魂,它不骗人。”女孩指了指不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有苦,不要总是憋着。大山很宽,装得下你的委屈。”
林深站在清晨的阳光里,端着那碗酸热的汤喝了一大口,胃里顿时暖和起来。他看着女孩明媚的笑脸,又看看旁边憨笑着的小彭,心里那股浓烈的尴尬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激。
在这个遥远的、陌生的苗寨里,他的确经历了人生中最丢脸的一夜。他不听劝告,喝下了那杯带着甜味的烈酒,当众撕开了自己用来防御世界的坚硬外壳。但正是这场尴尬至极的闹剧,让他有了一次彻底的宣泄。
那些体面、那些骄傲、那些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强撑出来的坚强,在这一碗米酒面前溃不成军。但崩溃之后,他终于找回了一点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自己。
林深没有立刻离开。他端着空碗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拿出手机,摘下墨镜。
他看着妻子发来的那条关于离婚协议的短信,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下回复:“我这几天在贵州。昨晚喝醉了,出了很大的丑。但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回去之后,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谈谈吗?不论结果怎样,我都欠你和囡囡一个道歉。”
发完这条信息,他转过头,看着在阳光下随风飘动的靛蓝色染布,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芦笙,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大山里的风,真的能吹散心头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