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的过去和现在
都被留中山路在这个空间里
老婴
·泉州永春人
·茶桌仔Tea House 主理人
从港风到宫庙色,
推开一扇门跨进两个时代
“我们做新的事情,楼下继续保留旧的记忆。这种新旧流动很有意思的,老一辈保留他们一代人的记忆,我们再创造未来。进门的时候,你会感觉整个空间是流动的,不是‘记忆的化石’,而是活态的。”
泉州中山中路368号,“大上海理发厅”的大字贴在骑楼外墙上,保留了当年的设计,像一张褪了色的电影海报。大上海理发厅存在了七十多年,是几代泉州人的记忆,现由泉州文旅集团海丝文创公司运营管理。
进门,左手边是理发厅,“蝴蝶”牌理发椅、老式吹风机、整齐排列的理发用品......主理人和我们分享,现在还有年纪很大的老人家来剪头发,从年轻理到老,从能自己走进来到需要人搀扶。
右手边一道窄梯上楼,光线渐渐柔和。射灯的光贴着墙壁散开,窗外的自然光透进来,落在地板和茶桌上。天花板上悬着两盏手绘油纸灯笼,空气里弥漫着茶香,慵懒的节奏填满整个空间。
和老婴聊到空间中的桃红色,问她是不是特意想做千禧复古的感觉。她笑盈盈地问了我的理解后,才缓缓道来:“这个桃红色其实来自闽南宫庙的颜色,在春牛图、万年历上都能看见,我们做空间的时候就把它作为主色调。”
一个颜色,在长辈记忆里是宫庙的日常,在年轻人眼中是亚文化的时髦返潮。它不需要被定义成哪一种,只在不同的人眼中流动成不同的样子。
“
活的记忆和新的日常,
在同一栋骑楼里自洽地共生。
桌仔庙前,
一尊神明守着闽南人的茶桌
“寺庙里供奉的很多神明,曾经也都是普通人。我想,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茶神呢?”
二楼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座“桌仔庙”。模仿闽南宫庙的门头构造,不锈钢和铁搭建出轮廓,花包、烛台、金花等礼器安静地陈列着。正中间贴着一幅笑容可掬的神明画像,这是老婴她们自己“造”的神,叫“桌仔仙”。
“但它现在已经不是虚拟的了。”老婴说,“它慢慢融入这个空间,变成真实的一部分。”签筒体验的时候,真的有人会对着它问事;做民俗体验活动的时候,有人掷圣杯、求签。神明在她理解里,不该是遥远的。
桌仔仙
“闽南人的包容,就是连神明都可以自己创造。”
这信仰的本质,就是一份敬畏感,和对日常生活最深情的注视。
闽南人的信仰里,神明更像是亲密的朋友。老一辈人有心事,就去庙里说一说;年轻人有些无法开口的话,也渐渐学着向神明倾诉。茶桌仔做的,是把这层距离再拉近一点。
“坐下来,旁边就是桌仔仙,你可以请他一起喝茶,也可以请他听你说话。轻松一点嘛,万物有灵,为什么不呢?”
图集可左右
永春的茶在骑楼中泡开,
让泉南堂的“爱”流向更远的地方
老婴是永春人。永春别称“桃源”,
一个名字像诗的地方。
二楼空间中,摆着几张八角形的木桌。“这是永春咯摊的桌子,”老婴说,“你看有一个边没有封口,是为了方便收拾厨余,以前的人很聪明的。”
咯摊是永春人围坐着吃火锅的方式。一群人聚在一张桌上,热热闹闹,老婴把它设计为茶桌:“闽南人讲究围和,无论吃喝,都在一张桌子上完成。一张茶桌可以吃饭、可以喝茶、可以聊天、可以解决很多事情。”
对于闽南人来说,很多事情都
可以在茶桌上解决的。
泉南堂就在隔壁,教堂门口巨大的红色“爱”字,被老婴做成了冰箱贴、灯笼、帆布袋。这很容易被人问:这是不是基督教的文创店啊?
“只把它看做一个纯粹的汉字就好了。所有的宗教,都是在传达爱。”老婴说,“我们想表达的是更开阔的理解,让爱流动起来。”
她说起泉南堂,“元宵节的时候他们也会做花灯,上面写自己的教义,但形式还是闽南的花灯,这就是最直接的融入,没有那么多的壁垒。
隔壁是教堂,空间是宫庙色和油纸灯,其中是来来往往的游客和本地人。信仰和美学、传统和日常彼此交错,整个空间就在这种交融中流动。
茶桌仔teahouse
由“茶桌仔”的名字出发
回到山海之间的闽南日常
“茶桌仔”是闽南语里“泡茶用的小桌子”。
抬头看见神明的注视,低头饮茶时找回闽南日常的温度。
老婴在厦门生活了很多年,对早期闽南人随时随地支起一张桌子喝茶的生活态度印象深刻。
“你看泉州街头,骑楼下、商铺门口,很多人摆一张小塑料椅就开始喝茶。喝茶不一定要正襟危坐,这就是闽南人的风格。”
茶桌仔不只是一间茶馆,它更像一个“茶道场”、一个开放的实验空间——有时做微型展览,有时办分享会,有时是非遗手作体验。老婴说起一位小女孩趴在桌上睡着了的场景:“我觉得挺欣慰的,说明大家在这个空间里真的放松下来了。”
左右图片
《神明的供桌》分享会上,请了一位年轻师公,“他平时的穿着打扮很时髦,跟做法事的时候反差很大。他用很轻松的方式来讲,年轻人一下子就接受了,他也在打破大家对师公这个身份的刻板印象。”
老婴理解的闽南文化,就是闽南人最真实的生活。“我们做金纸展、供桌分享会,这些东西对闽南小孩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长辈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做。”
“了解之后才能更科学地去信仰、去供奉。比如供桌怎么摆、数字有什么含义等等,这些都是很细致的民间智慧。”
对于文旅热度的起落,老婴也分享到:“一直处在旅游行业,我觉得一个城市的热度有高有低是很正常的。泉州人是有根的,很多年轻人很爱自己的家乡,愿意回来发展,深入了解家乡文化。建筑和历史都是‘死’的,需要靠人去把它们串联起来、流动起来。但我们很幸运,有家乡这样深厚的文化底蕴作为底气。”
老婴希望来茶桌仔的人带走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文创产品。“可能是一种气味,或者一个瞬间——阳光刚好照进来的那一刻,茶刚好入口的那一秒。瞬间即是永恒。”那些瞬间里藏着的,是这座城市传递出来的善意和人情味。一座城市令人难忘的,往往不是风景,而是那里的人让你感受到的温度。
而那些关于“爱”的瞬间——无论是一次奉茶、一声问候、一束阳光,它们不需要被纪念品定格,因为它们早已流动在城市的缝隙里。茶桌仔的存在,只是恰好让它们停驻了一会儿。
编辑:陈颖涓 黄俊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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