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华《西藏日记》连载39:马蹄踏碎千里雪
创始人
2026-07-16 14:5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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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藏北散记

(1974年3月13日-1974年9月18日)

马蹄踏碎千里雪

在藏北草原工作,马是唯一的交通工具,谁都离不开它。

“五一”节的那一天,我到中心点开会,散会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来时骑的那匹马大概是吃饱了,焦灼地想早点回去,我刚跨上马,马肚带还没来得及紧一紧,它就开始奔跑起来。那时我骑马的时间不长,骑马的功夫很差,也没什么经验。这马肚带没系紧,马背上的马鞍就不太稳当,我在马上晃来晃去,才跑了20多米,我就结结实实地被摔在草地上,顿时天昏地转。我在草地上躺了十几分钟才站起来,那匹马跑得没影了,气得我去找乡长换了匹枣红马,这是一匹年轻的母马,只有三四岁,身高体健,脾气也好,非常温顺、听话。

我的同学谢雅莎却没有这么幸运。宣传党的政策工作接近尾声,所有的牧民点我们都走到了,只是远处山脚下还有一户牧民,还没有找到他的居住点。那是个傍晚,晚霞还留在西山上,我见是个好天气,便对藏族翻译顿珠和谢雅莎说,你们趁着暮色再去山脚下找一次,把有关政策向他们宣讲一遍,他俩骑着马走了。

大约两个小时后,帐篷外传来急骤的马蹄声,我掀开门帘一看,两匹马像疯了一般,一前一后疾驰而来,谢雅莎用双手奋力勒住马头,马才不肯罢休似的停下来,我走过去帮她牵住马,见她一脸泪花,不肯下马,倒把我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了。我急忙将她扶下来,她站在草地上,两条腿趔趄着走回帐篷,她对我说:“爱华,你给我看看,我的屁股下怎么有这么多水,疼极了!”我点上蜡烛,撩开她的裤子,烛光下让我大吃一惊,这哪里是水呀!谢雅莎屁股上的皮肤几乎全磨烂了,鲜血淋淋,原来是回来时,马儿急着返回,大跑起来,谁也勒不住,才学会骑马几天的谢雅莎,被马鞍子磨成这个样子。她痛苦万分,已无法站立,我给她涂上紫药水,侥幸的是她没被马摔下来。后来她在床上趴了十来天,等皮肤结了疤,才敢再骑马出去工作。

草原上的马很奇怪。如果它不想让你骑它,那么无论在什么时候,它都不情愿,总要闹出点事来。所以,大家都选与自己对脾气的马,相互熟悉了,像个伙伴似的离不开了。从那以后,每当外出工作,到牧民家,到总队汇报,我就骑着那匹枣红马,从未出过事。它温顺,俊美,体格健壮,奔驰在草原上,长鬃飞扬,四蹄腾空,与公马相比毫不逊色。我十分喜爱它,觉得它像个小妹妹一样陪着我,于是顺嘴给它起了个“小妹”的名字,可惜我喊它,它忽闪着大大的明亮的眼睛,我不知道它是否明白我的意思。在藏北草原的日子里,它一直陪伴着我,走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

工作队工作进展顺利,按照那曲地委关于社教工作各个阶段工作的要求,划清阶级成分后,要建立党的基层组织,发展党员,壮大党的队伍。那格乡第一批基层积极分子的入党材料已整理好,需要及时地向聂荣县委汇报。我们工作队中党员很少,党员中我又最年轻,汇报的事自然落到了我的肩上。从那格乡骑马到县委,紧走也得一整天时间。这一路儿尽是雪山、草地、丘陵,沿途人烟稀少,野兽出没,工作队决定派两个熟悉道路的当地藏族干部陪我一同到县委。

这是两个藏族小伙子,都不过二十一二岁,一个叫索多,一个叫荷珠。这两人虽然都是当地人,性格脾气却迥然不同,索多聪明诙谐,头脑灵活,只要他到哪里,哪里就有笑声;荷珠头脑冷静,稳重大方,在工作中遇到比较棘手的事,他能镇定自若,稳健地解决问题。

临行前的头天晚上,荷珠对我说,路上尽是雪山、陡路,不好走,要早些上路,否则到了晚上也赶不到县委,并嘱咐我带些干粮。我请好友繁英给我烙了几张面饼,给了荷珠两个,他收下了,给索多,他不要,还告诉我路上有吃的。

一大早,晨曦微露,草原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吃了早饭,我们就骑马上路了。

索多是中央民族学院的毕业生,汉话讲得相当棒,大概是在北京待的时间长了,一些北京的俚语都能讲得很好,聪明机灵、活泼好动,是个机灵鬼。荷珠比索多略大两三岁,他是聂荣县土生土长的基层优秀青年干部,他的汉语水平虽不及索多讲得准确无误,但也十分流畅。他对聂荣县的每一个乡镇,每一条山路都十分熟悉。由于大家都是同龄人,在工作中配合默契,彼此了解,工作中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们俩陪我到县委,我不用担心路途的安全问题,心中也踏实多了。

一路走着,翻过雪山,蹚过冰河,索多不断地讲着各地的笑话,多么不起眼的一件小事,从他的嘴里讲出来,让人忍俊不禁,有了这个活宝,行程不寂寞。三匹马有时并排走,有时前后行,马蹄儿踏着软软的青草,白色飘动的朝雾飘荡在马前马后,茂密的青草覆盖着丘陵、草场,从马上看,似起伏波动的绿浪。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藏北草原的早上真美啊!

已是7月,雪山上积雪不厚,也不难走,草原宽阔草地松软,马儿高兴了,紧跑上一阵子也不感到多么颠簸,大家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累。草地上并没有路,也很少有人从这里走过,好在他二人是本乡本土的干部,山路虽然杂乱崎岖,毫无规律,但他二人熟悉极了,马儿轻快地穿行于碎石、杂草之中,我骑在马上跟在他俩后边就行了。

快到晌午了,我们来到一个山坳的边上,我提议休息一下,吃点干粮,让马儿也吃些草。我的话刚说罢,索多朝我扮了个鬼脸,他骑在马上,眼睛看着荷珠,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再坚持一会儿,前边有个‘饭店’,到那儿休息!”说着他打马径直朝对面山梁上跑去。

我奇怪了,这雪连天,天连草的大草原上,一上午,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哪来的饭店?我打马追上索多,满怀狐疑地望着他。这个性格开朗风趣幽默极爱开玩笑的藏族青年眨着眼睛对我说:“走吧,走吧,快到了!”我弄不清索多的肚子里玩的什么鬼花样,回头看看荷珠,他骑在马上,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着,也不吭气。我只好跟着他们继续前行。

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骑马站在高高的山冈上,白云缭绕在半山腰,丝丝缕缕飘过山间,马蹄儿敲击着岩石上青青的苔藓,发出轻轻的踏踏声。眼前又是一块平整的草坝子,雪山、草原、丘陵就在脚下,我拉住了“小妹”,停了下来,山脚下绿草如茵,一望无垠,充满勃勃生机,雪山尽收眼底。云彩就在头顶上飘舞,忽而聚集在我的左侧,忽而堆砌在我的右侧,聚聚合合地快速移动,像天上连绵起伏的云山。骑在马上,见脚下白云缭绕,东汉时期“马踏飞燕”的雕塑跃然眼前,我暗自惊诧莫非当年的工匠来过这里?不然他们如何有如此高超的想象力?我的思绪飞扬起来,放眼望去,群山莽莽,一片原始的苍凉,冰雪填满了山梁沟壑,远山与近处的草原莽莽苍苍,杳无人烟。平坝上散落着许多牛和羊,多么令人惊叹的藏北草原啊!

这里海拔少说也有5000米!因为骑在马背上,倒没有胸闷气短的感觉。四处静极了,草坝子里平常听惯了的山雀子啁啾的叫声也听不到了,坐下的“小妹”大约也有些累了,饿了,鼻孔里朝外喷着热气,不停地摇动着脖子下面的小铜铃,清脆的铃声在这寂寥的山上显得又细又小。索多策马跟在我的马后,悄悄地告诉我,“饭店”快到了!

马蹄儿踏着软软的青草,又绕过一道山梁,一座帐篷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帐篷上方的透气孔朝外散着淡淡的清烟,索多立即驱马朝帐篷走去,我也跟了过去,回头看看,荷珠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帽檐遮着他轮廓分明清秀的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狗儿的吠声,我们已经到了帐篷门口。下了马,只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阿佳拉已经迎在门口。这是一个端庄利落的藏族大姐,一件纹路细腻的“邦典”(藏族妇女围在裙子上的围裙)系在腰肢上,满头的乌发间夹着红红的绒线穗,一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见到索多、荷珠,热情地相互打招呼,从眼神里,我知道他们彼此是很熟悉的。

见我两腿发直,关节僵硬,知道是骑马的时间太长了,阿佳拉立即扶我进了帐篷。

坐在帐篷里,荷珠在帐篷外边与阿佳拉在说话,我忍不住问索多,你搞什么鬼,这分明是老乡家,哪儿是饭店?索多这才说了实话。他说,这是荷珠的哥嫂家,刚才这位藏族妇女是荷珠的嫂子。路过自家门口,荷珠自然高兴,下了马,顾不得一路上鞍马劳顿,脱下长袍子,穿着件衬衣,帮助嫂子把散落在地上的干透了的牛粪饼一个个地拾起来,又细心地码好。我和索多在帐篷外拴好马,任它们贪婪地啃着青草,然后围着灶火席地而坐。索多告诉我,荷珠是一个苦出身,民主改革前,他是农奴主的奴隶,天天给奴隶主放牧牛羊。1959年平叛之后,荷珠被吸收到聂荣县委当了通讯员,参加了革命,他是从这顶帐篷里走进革命的队伍中的,昔日的奴隶娃,如今已是一名共产党员,国家干部了。聂荣县有相当多像荷珠这样苦出身的基层干部,他们热爱自己的家乡,不辞辛苦地为家乡做着奉献,草原上就因为有了这些干部,党的各项方针才得以贯彻执行,牧民们的疾苦、群众的呼声才能反映上来,边疆才得以安定。

藏民族是个纯朴好客的民族,他们不仅热情,而且还十分真诚、大方。无论你到了谁的家,无论你是否与这家的主人熟识,只要你进了门,就是客人,不问你从何处来,先打上一壶酥油茶,然后拿出家中珍藏的极漂亮的青花瓷小碗,用清水反复洗涮干净,倒上茶。双手递到你的手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立即驱散了寒冷,心中便热乎乎的。“到家了”的感觉油然生起。如果是远方来的非常尊敬的客人,待遇又要升高一格,主人会把家中屋梁上早已风干挂着的牛肉或羊肉取下来,用个木盘子托着,木盘子里有两个小碟子,一个装着“丝边”(藏语:辣椒面),另一个小碟子装着盐,另外有一把小藏刀摆在木盘上,这是用来切割牛羊肉的。这些东西都摆好了,主人会坐在你的身边,看着你吃下去,同时不断地给你添加酥油茶,吃得越多,他们越高兴,说明你不拘束,信任他,是自己的真诚的朋友,你也真正把这家人当作朋友了。

藏族牧民自古以来就创造了利用气候的寒冷和风力来保存牛羊肉的方法,每年宰杀牛羊时,挑几只嫩的,剥了皮,掏净内脏,肚子里用木棍撑起来,挂在屋顶房檐下,任凭风吹日晒,烟熏火燎。草原上风力大气候寒冷,不消两个月,那牛羊肉便被风干,用手敲敲,梆梆地响。客人来了,木盘端上,用小刀把肉一片片地旋下来,蘸着“丝边”、就着盐水吃,这种肉吃到嘴里,味道纯而鲜,干而韧,虽然有些生肉的腥味,但很有嚼头。我多次在藏北草原的牧民家吃这种干生肉,从未有过胃疼、拉肚子的麻烦,时间长了,一段时间没有干肉在嘴里嚼,好像少了一些什么。半年多的藏北草原生活,我不仅熟悉了这里的地理风貌,也了解了这里的风土人情,藏语的口语水平迅速提高,而且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习惯渐渐地接近藏胞。我常想,如果让我在藏北草原再生活、工作一些时间,我会更加藏化,更加有藏北牧民的味道了。

荷珠的嫂子真不错,给我们打了浓香的酥油茶,又招待我们吃了些糌粑,看看正午已过,我们告辞了这位好心的嫂子,又骑上马上路了。刚才拴在帐篷外的“小妹”也吃饱了,我掏出早上出门时带的面饼子,塞进“小妹”的嘴里,轻轻地抚摸着“小妹”的脖子,下午的路全靠你了!我们骑马走出去很远了,回头看看,荷珠的嫂子还站在帐篷门口朝我们挥着手。

下午的路全是陡峭的山路,三匹马沿着一条不甚清晰的山路蜿蜒而上。山上的风很大,马儿驮着人再爬山,便有些喘粗气。走着走着,天反而渐渐地暗了下来,大片的乌云聚集着,越来越浓。荷珠说,要下雪了!果然,不过一袋烟功夫,雪就来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倾斜着落在雪山、草地上,骑在马上,走在坎坷不平的山梁上,四周的一切都成了粉妆玉砌的世界,视野模糊,天地连成一片。我们骑着三匹马,像三只在海洋里行驶的小舟,在雪里行,在云中走,又像穿行于雪浪之中。我们的棉大衣上,皮帽上,全都落满了雪,马鬃里也落上了雪珠儿,地上的路已分不清了,荷珠跳下马,牵着马在前边探路,我和索多骑着马跟着他。雪太大了,我用我的红围巾裹紧了头发和脸,只留着嘴巴和鼻子在外边。双腿紧紧地夹紧马肚子,跟在索多的马后边。风灌了我一脖子的雪,身上陡然冷起来了!

正走着,左侧的山坡上蹒跚地驶过来三辆解放牌大卡车,风雪中它们行驶得很慢,像个庞然大物,由于天空昏暗,雪封了山路,车灯打开着,直直地照着前方的山路。我骑在马上,透过灯光,看见雪花斜飘着,急急地倾压下来!大概是缺氧的缘故,汽油燃烧的燃点低,汽车也跑不快,这儿本来没有任何公路,他们也是开车摸索着上来的,风雪弥漫中缓缓来到我们眼前。汽车驾驶室的挡风玻璃上挂满了积雪。几个戴红领章、红帽徽的解放军战士坐在里面。汽车行驶到离我十几米的草地上突然按了一下喇叭,停了下来。

草原上的马很少见到汽车,喇叭一响,我的马猛地一惊,前蹄腾空,仰天长嘶一声,险些将我从马上掀下来,我拉紧马缰,俯在马背上,拍了拍马脖子。“小妹”不安地刨着地上的雪,马鬃竖起,在雪地上转圈。汽车又按了一下喇叭,喇叭的声音穿过迷蒙的雪幕,在这寂静的高山上非常刺耳。我的马再次一惊,前蹄一扬,又要腾空而起。我恼了!一夹马肚子,策马来到汽车旁,扯掉红围巾,对着解放军司机喊道:“你们故意捣乱呀!没看到马要惊了吗?快把车开走!”

几个小兵看见我们三人在风雪中骑马行走,本意可能是想看个究竟。听到我的喊声,他们启动了汽车的引擎,几个解放军战士从车窗内朝我伸出大拇指:“汉族姑娘!好样儿的!”风雪中竟然传来他们的喝彩声!

我心中正恼着呢!听到他们诚恳真挚的话语,不由地我心头一热,有些惘然,也有些感动!我拉住马停在风雪的山岗上,远望着这冰封万里的雪山沟壑!是啊!这里毕竟海拔5000米了,空气稀薄,天寒地冻,悬崖峭壁,漫天雪花,天上的白云压得很低,我感觉,只要一伸手,便能摘下一块云朵。缭绕的云雾在马前马后聚聚,散散,我好像在弥漫的雪中行驶的一叶小舟。能有几个汉族女同志敢于在这里骑马行走?回头看看雪中的荷珠、索多,他们骑在马上,笑着看我发脾气,劝我:“人家解放军战士在夸你呢!还吵人家!

天黑之前,我们驱马下山,来到了聂荣县委。

索多、荷珠在县里都有自己的宿舍。晚上,他们回自个儿的宿舍休息去了,我住进了聂荣县委招待所。

县委招待所有十几间房子,清一色的铁皮顶、沙土垒起的土房子,没有电,一个藏族姑娘,大概是服务员,给我送来一根蜡烛,并告诉我,省着用,一晚上仅供应这一根。

我推开门,走进房间,房子大约有十一二平方米大小,顿时感到有一种生存空间狭小的感觉。里面很简单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桌子,床上摆着一个薄薄的被子,尽管陈设简陋,但我还是感到太豪华了。在藏北草原的半年里,蓝天白云之下的大草原就是我们的家,就是我们的办公室,坐在草地上,趴在小肥皂箱子写材料,虽然阳光刺目,但四周空旷,思维开阔,猛地走进房子,坐在床上,反而感到不自在,不习惯了,还不如在帐篷里席地而坐那么自在舒坦。床上的褥子又薄又硬,也不如大草原上的草毡柔软舒服。环境真是可以改变人的啊!这屋里的床、桌子,还有洗脸盆,让我感到“奢侈”,感到陌生。半年多了,我们在蓝天白云下生活、工作,我已经半年多没住过房子了,而且已经习惯清晨到河边洗脸,用毛巾沾着河水把脸抹一把就成了,没人用脸盆!那天晚上,是我到藏北草原后第一次住进房子,睡上了床,还使用了桌子,用脸盆洗了脸!兴奋的我好一阵子没睡着觉,半年多的草原生活恍若隔世!直到屋外小雨淅淅沥沥地唱起催眠曲,我才沉沉地入了梦乡。

清晨,东方才露出一点亮光,屋里却是黑沉沉的。昨天骑了一天的马,累得我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门板被推撞的声音。谁这么早来推门?朦胧中,门板被推得摇晃起来,是谁呀?推门的劲真大呀!我醒了,气恼地穿好衣服,问了一声:“谁呀?”外面没有回答,停顿了一会儿,我拉开了门,东方已发白,院子里不见一个人,心中恼怒,正准备关门,低头一看,一个比篮球大一些的毛茸茸的小狗熊卧在台阶上,见我开了门,它站了起来,径直走到门口,用那个毛茸茸的大脑袋把门一拱,身子挤开门,毫不客气地迈着方步,旁若无人地自顾自地破门而入。这位不请而至的陌生小朋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了我的房间,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倒把我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它!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小狗熊。它站在我屋里,我们俩互相打量着,它有一身浅咖啡色的茸毛,浑身脏兮兮的,皮毛上还挂着土球蛋儿,粘着杂草,两只眼睛闪着晶亮的光泽。可能是昨晚一夜雨水,把它身上的毛淋得湿漉漉的,滴着水。它站在屋里,东看看,西瞅瞅,一点也不陌生。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它这么小,不可能会伤害人吧?我们俩又对视了一会,它突然很灵活地把两只前爪竖起来,交叉在一起,笨笨的身子一弯,大脑袋一摆,它竟然向我作了一个揖!看它那笨拙的动作、憨态可掬的模样,可把我高兴坏了,这小家伙真是可爱!但我还是弄不明白它从哪里来?进我的屋要干什么?正在这时,荷珠来喊我去吃早饭,见小狗熊在我屋里,荷珠把它赶了出去,我才知道了这小家伙的故事。

头年,它刚一出生,不知道为什么,狗熊妈妈就把它给丢了。县委一位干部在山坡上,把奄奄一息的小狗熊给抱了回来,喂了药,喝了一些牛奶,没过多长时间,这小家伙竟然慢慢地好起来了。一开始,县委的干部都喜欢它,稀罕它,用米饭、馒头、精粑喂它,可是它慢慢地长大了,饭量大得惊人,没人喂得起它了,县里又没有动物园,大家担心它长大了会伤人,就用马将它驮到县委后边的山上。谁知道第二天它又回来了,滚了一身的泥,饿得直哼哼,谁见了谁都可怜它,于是只好让它在县委大院里吃“百家饭”。每到开饭时,它就挤进职工的住房,见了吃的就上去抢,也不怕人,无论到谁家,大伙都可怜这个没有娘的小家伙,尽量让它吃饱。白天它在县委大院里游游逛逛,小孩子们逗它,它也不伤害孩子。到了晚上,谁家也不敢收留它,它只好和羊群、牦牛睡在一起。大家都担心老狗熊迟早会循着气味来找它,如果小狗熊夜晚在谁家,那这家就该遭殃了,所以没人敢留它过夜。原来这小家伙有如此丰富的阅历。我想起来时繁英给我带的饼子,就把饼子扔给它,可能是饿极了,它几下子就把饼子撕着吃了。真没想到,来县委汇报工作,会有这样的奇遇。

汇报结束,准备第二天一早返回那格乡,谁想到这草原上的雨又来了。晚上住在招待所,听窗外雨声似乎雨不大。早上起来,推开窗子,县委门前的河一夜间变了模样,昨日浅浅的河水,这会儿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毫无羁绊地夹带着上游的泥沙、杂草,咆哮着向东流去,河水卷起的浪花扑打着岸边的草坪。不一会儿,便有岸边的泥块塌陷下去,“哗啦”一声倒进河水中。小河上没有桥,平日里水浅,铺着十几块青石,雨大了水淹没了石板,没了路,回那格乡必须过这条河,否则绕路就太远了。早饭后,我们三人牵着马来到河边,站在河边,河水汹涌咆哮,三人犹豫不决。

索多找了处稍微狭窄一些的河床边,他打马试探着朝河中间走去,不过走了五六米的距离,水就淹到了马肚子。索多的裤子湿透了,马在水中也站不稳。一个浪头扑过来,他险些从马上栽进水中,赶紧拉过马头转回岸上。我从小喜欢水,却有些晕水,站在水边,那身子似要往水中栽。

三个人骑马又回到山坡上的县委招待所。

下午,水势明显地缓下来,索多骑着马拉着我的马缰绳在前边走,荷珠骑着马在我的右侧扶着我,我紧闭眼睛,两腿夹紧马肚子,俯在马背上,双脚踩在马镫上。河水急速地流淌声,轰隆隆的咆哮声震耳欲聋。河水淹到我的小腿鞋、裤子全湿了,也不敢睁开眼睛看一下,任凭“小妹”将我驮到岸上。又赶了一天的路,天黑透了,我们才赶回那格乡。

而后我又几次骑马到聂荣县委汇报那格乡的工作,每次长途骑马,一路上不是风雨交加就是雪暴雷电,每次从早上7时出发,到晚上8时左右才能到抵达县委,一路上山路陡峭,风吹日晒,唇干舌燥,鞍马劳顿,疲惫至极,到了县委双腿僵硬,连下马都困难。

作者在郑州市委组织部工作期间

夏季的草原,水草丰茂,马儿一个个膘肥体壮,跑起来如风儿一般轻快。那天下午,我与繁英正在帐篷里整理各类材料,猛听到牧民们的牧羊犬一齐狂吠起来,走出帐篷一看,嗬!好不威风,有30多匹马从山梁上朝我们住的帐篷驰骋奔来。原来是寥光耀老师带着唐泽全、张卫东等同学来通知我们,所有的工作队员集中整训。大伙来到草原后,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同窗们聚在草原上相逢相见,顿感分外亲切,一个个像见了亲兄弟姐妹一样。待我与繁英捆了行李,穿好大衣,30多匹马一齐上路了。

廖老师是我们的文学老师,60年代初华东师大的毕业生,他博览群书,学识渊博,讲课时博古通今,幽默风趣。因此他的课是同学们非常喜欢的。我们一起来到草原并分到一个小队工作,大家自然分外亲热,老师与学生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消除了;大家成了朋友,彼此之间毫无拘束。此时,我见到了廖老师和繁英骑着马亲切地交谈着,大概又忆起了在学校读书的趣事。三十几匹马漫步在他们身后,同学们在马上热烈地交谈,说笑,也不知道是谁的马开始加速跑起来,也就是一瞬间,这30多匹马像是接到了命令似的,争先恐后地开始大跑起来,谁也不甘心落后。大家彼此顾不上说话了,各自顾住自己的坐骑。马大跑起来,如波浪一般有规律地涌动起来,狂风一样刮起一阵旋风,有排山倒海之势。这会儿谁也控制不住马的狂奔,只好由它跑吧!

伏在马背上,只听得耳畔边风声飒飒,两边的草地刷刷地后退着,看这阵势-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的,我担心女同学身单力薄,骑马技术不老练,摔下来再踩伤了,便朝领头的崔军高声喊了一声:“别跑了!崔军!”崔军根本听不到我的呼喊,他的马跑在最前边,我清楚这会儿没有人能勒住狂奔的马!只有等它跑累了,自然就停下来了。还好,这些昔日文弱书生,这会儿都像久经沙场的勇士,一个个策马飞奔奋勇向前。巾帼不让须眉,女同学马上功夫也很好,毫无畏惧,没有一个人摔下来,个个英姿飒爽,风驰电掣一般地闪过!前边的马在跑着,不断地有东西从马上掉下来,我的帽子早就掉到草地上了,也无法停下来去捡。大约跑了20多分钟,头马终于被勒住了。所有的马都慢慢地停了下来,崔军的帽子也不知哪儿去了。在读书时,他是个大大咧咧、聪明又淘气的学生,这领头大跑肯定是他干的。跑累了,他站在马镫上,得意洋洋地不知在指点着什么。

大伙互相看了看,全都笑开了,有的人掉了帽子,有的人掉了手套,有的人丢了钥匙,最糟糕的是廖老师的眼镜也不知掉在哪里了,如果摔坏或者被马踩碎,这草原上可没配眼镜的。大伙儿哄笑着牵着马朝回走,在草丛里寻找各自掉下的东西。大的物件目标明显一下子就找到了,廖老师的眼镜可没少费功夫,眼镜体积小,夏季草原上的草,又深又密,还得感谢这些草原上的马儿,藏北草原上的草长得密,自古以来这里的马是不钉马掌的,因此,见到坚硬的、闪光的金属一类的东西,它必然会绕着走,决不会踩着它,眼镜在草丛里找到了,而且完好无损。

在藏北草原半年多的时间内,我们与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翻山越岭,跋山涉水,风里来雪里去,哪一次外出也离不开这些无言的朋友,马蹄儿敲碎千里雪,马铃儿响遍万重山,伴我度过许多寂寞的时光和路程。没有这些忠诚的朋友,在藏北草原上寸步难行,它们是我们工作、生活不可缺少的伙伴!

我十分喜爱藏北草原上的马,它大而黑亮的双眼,柔美秀气,闪着温和湿润的光泽,眸子里流露出善良、忠诚、祥和、安稳的目光。虽然它不会讲话,却能准确地领会人的意思。无论在雪中、在雨中,它永远和你走在一起,绝不会弃你而去。骑马走在草原上,如果不遇到暴风雪,那是很惬意的事情。雪山巍峨,山头的积雪连着天上的白云,草原漫漫无际,一望无边,马头晃着,脖子下的铜铃儿叮当清脆,像支催眠曲,马蹄儿不紧不慢地迈着小碎步,人骑在马背上,随它走,跟它晃动,是一种享受。每每骑马归来,备感心旷神怡,身心舒泰。工作时,操心工作队的事,无暇顾及马儿及草原的壮丽之美,匆匆来去,无心体味骑马的乐趣。闲暇时,骑着它跑到山脚下,采一把草原上的野菊花,清香四溢,插在发间,好像一股清清的小溪水从心间潺潺流过,心情顿时百般舒畅。疯一般地拍马跑一段路,再悠悠地任它踏着青青的草地小步踱回,实在是心旷神怡,惬意无比。

8月,一夜的山雨后,草丛里便冒出许多杯口大的蘑菇,有浅黄色的、白色的、金黄色的,最珍贵的是金黄色的,但它的数量比较少。每次外出,骑马经过草滩,见到这些可爱的蘑菇,便下马来,将它们仔仔细细地摘下来,回到帐篷,做成美味佳肴,它的营养价值很高。那天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策马跑到远处的草滩上,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带去的面口袋就装满了蘑菇,大家依然兴致勃勃,踏着晚霞,满载而归。燃起牛粪火,烧一盘金灿灿的蘑菇,又香又嫩味道鲜美。我们商量着过几天再出击一次,多采些蘑菇回来,正说着,乡长来了,看我们在吃蘑菇,他紧皱着眉头,直摇头:“马尿,马尿!”

他说,草地上之所以能长出这些蘑菇,是因为马在那里撒尿之后才长出来的。他一本正经地劝我们,吃蘑菇等于吃马尿,别吃这些脏东西了。乡长一番歪理让我们笑坏了。我们搜肠刮肚地把会讲的藏话都找出来,向他解释,口水说干了,脑子里的藏话也说完了,却没有驳倒他,他掩着嘴直说:“啊嘎!啊嘎!”(藏语:脏!)

无奈,我们只好独自享受这些极鲜美的“马尿”。那一阶段是我们到草原之后生活最“富裕”的日子。夏天到了,牛奶多了,牧民们每天给我们送来浓香的酸牛奶,村后的小河水解冻了,闲下来时,伙伴们去钓些胡子鱼回来,草丛里蘑菇长出来了,大伙儿骑马结伴去采些回来。我们的生活好多了,女同学个个体重都增加了,像藏族姑娘一样,脸上都洋溢着红润的光泽。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在这连片叶芽也不长的藏北高原上,这些蘑菇、鱼、酸奶都是大自然送给我们的珍贵礼物,是藏族牧民送给我们的一片心意,如今筵席桌上的山珍海味怎可与之媲美!离开藏北草原这么多年了,我至今还在思念着那些天然珍贵的美味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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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代出版社出版

总策划:吴江江

责任编辑:张晶

特约编辑: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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