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东北丘陵间的水田边上,夏夜总有手电光晃晃悠悠。那是乡民们提着铅桶在照田螺,指尖探进泥里,一摸一个准。天亮后,田螺在清水里养上两天,吐尽泥腥,剪掉螺尾,就成了老表们锅铲下的家常风味。江西人炒田螺,少不得一把紫苏、一撮自晒的辣椒干、几瓣刀背拍散的老蒜,灶火舔着铁锅边,螺壳碰撞出哗啦啦的脆响,整个巷子都知道谁家今天又添了下酒菜。
炒田螺在家常做法里最见功夫。铁锅烧得冒青烟,猪油化开,姜蒜辣椒爆出呛人的焦香,倒入沥干水的田螺,颠几下锅,螺壳便开始发亮。这时沿锅边淋一圈本地米酒,酒气蒸腾间,紫苏叶撕碎撒进去,再添一勺酱油、几粒白糖。最要紧的是那碗浸螺的汤——清水刚没过螺身,转小火慢慢焖。七八分钟后,汤汁收成浅浅一层,螺口那层薄薄的厣自然脱落,才算火候到家。整个过程中,锅铲始终贴着锅底翻动,让每颗田螺都裹上酱色的汁。
炒好的田螺端上桌,吃的人不必客气。捏一颗,先凑近唇边嘬一口汤汁,咸辣里带着紫苏的幽香,舌尖微微一麻。再用牙签挑出螺肉,紧实弹牙,尾部那截软嫩的螺黄更是精华。老表们喝酒聊天,一颗接一颗,手边堆起小山似的空壳。田螺肉本身没有浓烈的味道,全仰仗汤汁的浸润,猪油的醇厚与辣椒的锐利互相牵制,紫苏又添了一缕清凉的底色。小孩子学不会嘬的技巧,总要缠着大人用针挑出来,一串串穿在筷子上,像糖葫芦似的咬着吃。
在江西乡间,炒田螺从来不是宴席上的菜。它属于夏夜的晒谷场,属于祠堂门口的条凳,属于父亲们喝完最后一口米酒后,意犹未尽地咂着手指的时光。农忙时节,田里回来的人汗透了衣衫,一盘炒田螺、半瓶散装白酒,疲乏就在螺壳碰撞的声响里慢慢消解。田螺不金贵,沟渠池塘随处可得,费的是收拾的功夫,花的是慢慢嘬食的闲情。如今集镇上的夜宵摊也卖炒田螺,用不锈钢盘子装着,配一次性手套,味道总是差点意思。真正地道的,还是老表自家灶台上那一锅——螺尾剪得齐齐整整,紫苏是后院现摘的,汤汁浓得能拌饭,吃完还要把十个指头挨个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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