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叶抒
清明节女儿休息,说带两老出去兜一圈。
西湖游人太多,与外地游客争抢镜头也有失风范,不如找一处清静的地方。“云栖竹径”深藏五云山南麓,离市区十来公里,游人不多,还是“新西湖十景”之一,去那里转转。
公交也方便,从黄龙洞乘103路可直达。因为是节假日,公交人挤路堵,女儿说:“自己开车,停车是问题,不如叫个滴滴。”为避早高峰,我们7点零出发,不过10分钟,即远离闹市,沿灵隐路西南行,穿过梅灵隧道入梅家坞,一垄垄的茶树在车窗两面铺展开来,空气中的气息愈发清新了。不到八点,即到目点地。
陈云题写的“云栖竹径”匾额。
穿过云栖竹径石坊,两旁的翠竹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将整个山坞染成一片浓绿,一眼望去不见尽头。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那是大自然的“轻音乐”。
脚下的路原是御道,正中米色石板,石板两侧块石弹砌,块石中间嵌黑砖,黑砖连成两道黑线,黑线内为“禁线”,是帝王的专用御道。今天,我们也享受一把帝王的待遇!
御道。
云栖竹径的美,在于“清、凉、绿、净”四字。这里山坞深邃,竹茂林密,常年云雾缭绕,故而得名“云栖”。景区占地约10万平方米,近10个竹类品种在此共生,毛竹、紫竹、方竹、凤尾竹错落有致。这里不仅有竹子,还有古木,500年以上的浙江楠随处可见,甚至有超1000年的枫香,因而被誉为“古树名木博物馆”。翠竹与古木交融,形成独特的生态景观。行走在古木与竹径间,仿佛潜泳在碧波之中,绿荫连着绿荫,清凉裹着清凉,即使是炎夏,也能感受到沁人心脾的凉意。
洗心亭。
约行200米,便是一座小巧玲珑的亭子,曰“洗心亭”。据说,晋时此处建有五云寺,不知何人所建,也不知废于何时,如今仅存洗心亭。《西湖志》:“洗心亭,在云栖竹径步道左侧,亭旁一池清水,青石台基方柱,歇山顶本瓦,面池檐下,邓白榜书。”池水清凉透明,倒映着岸边的翠竹与亭影,微风拂过,涟漪微动,将光影搅得细碎。
“洗心”二字出自《易·系辞上》“圣人以此洗心”。
宋邵雍《洗心吟》:“人多求洗身,殊不求洗心。洗身去尘垢,洗心去邪淫。尘垢用水洗,邪淫非能淋。必欲去心垢,须弹无弦琴。”邵雍指出世人多注重外在清洁而忽视内在修养,只知“洗身”而忘了“洗心”,“洗身”只能去“尘垢”,“洗心”更能去“邪淫”,可见“洗心”比“洗身”更重要。
苏轼《赠治易僧智周》:“斋罢何须更临水,胸中自有洗心经。”僧人智周专心治《易》,内心学识和修养已无比纯粹、澄澈(“胸中自有洗心经”),无需借助外物来净化心灵(“斋罢何须更临水”),强调自身修养的重要性。
清陈灿:“客到洗心亭子坐,顿教尘虑一时湔。”游客到洗心亭坐一坐,周围清幽的环境顿时“洗”去世俗的烦恼和心中的杂念,内心即刻归于宁静与清澈。
邵雍告诉我们,“洗心”比“洗身”更重要;陈灿的“洗心”,是借助外物,苏轼的“洗心”,是凭借内心的修养与自省。
离开洗心亭继续前行,竹径蜿蜒向上,地势渐渐升高,空气中的云雾也愈发浓郁,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前面是三开间的回龙亭,横匾四字,篆体,老伴看了半天,认不出,我告之是“修篁深处”。
回龙亭横匾“修篁深处”。
回龙亭的楹联具有浓浓的禅味。
上联“大道半途且小休歇去”。
“休歇”,佛教用语。“小休歇”,即稍作休息。回龙亭属路亭。路亭是供行人休息、避雨、乘凉的公益性建筑,常建于古道、乡间小径或村口,其特点是“路从亭下穿过”。这类亭子,台州人称“路廊”。记得年少时,农民挑着重担至“路廊”,会搁下担子稍作休息。夏秋日,廊下还会置一水缸,缸内盛满山水,缸顶覆盖,盖上反扣一个葫芦瓢,路人口渴,拿起瓢子,从缸内舀一瓢水,咕咚咕咚饮毕,屁股刚挨着条凳,即摘下头顶的笠帽,不紧不慢地扇着去热。
据佛家言,“小休歇”隐喻修行路上的阶段性休整,即暂时“放下”世俗的名利与束缚;“大休歇” 则指超越生死的执着与恐惧,达到心灵彻底解脱,进入大安乐的境界。《小窗幽记·集醒篇》“透得生死关,方是大休歇”。《五灯会元》记载一则禅宗公案,即青原惟信禅师的“三境界”:“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三境界”,即三重认知。
第一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常人直观感知世界,认为事物就是其表象本身。此时的认知基于感官,属于“执有”之境,亦称“无明山”。
第二重“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初经参禅,略有所悟,开始质疑表象,洞察事物背后的复杂性、空性或虚妄,如此又陷入“执空”之偏,产生困惑。
第三重“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这是彻悟之后的超越。明白山仍然是山、水仍然是水,但不再执于“是”或“不是”的分别,即撕去标签,放下执念,以本然之心直面当下。
下联“灵山有会不为等闲来”。
“灵山”,即古印度摩揭陀国的灵鹫山,是佛陀讲经说法的场所;“有会”,意为“有法会”,引申为“有重要目标或使命”;“不为等闲来”,意为“不是随随便便、漫不经心地前来”,强调虔诚、郑重、非同寻常的态度,前往灵山(或追求佛法、理想、真理)的人。依我解,“等闲”即“等闲之辈”,如我这样的普通人。灵山的法会不是为“等闲之辈”开设;反之,“等闲之辈”也不会赴灵山参会。
过回龙亭继续前行,竹径两旁的翠竹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木林,空气中的气息也多了几分厚重与沧桑。不及十来米,即双碑亭。双碑亭建于清代,因曾立有康熙、乾隆两位皇帝的御碑而得名,如今双碑不见踪影,但亭子依旧古朴典雅,静静立于古木之中。亭内悬有“白云红叶”匾额,故也称“白云红叶亭”,楹联“水色山光扑眼宇;秋高气爽荡胸怀”,由书法家商承祚撰并书。当下看来,这副楹联虽不应景,但适意:“水色”不足,“山光”有余;秋尚远,春正浓,四周清香“荡胸怀”,爽!
双碑亭。
双碑亭后一字矗立着三棵枫香古树,树龄逾千年,几乎与云栖寺的历史同龄。树干粗壮,中间一棵已折,另外两棵高四十余米,仿佛两把巨大的绿伞,守护着这片土地,见证了千年的岁月与变迁。
千年枫香。
过双碑亭是遇雨亭,亭内立有康熙《云栖遇雨》诗碑。
康熙帝六下江南,六经杭州,留下不少墨迹。康熙四十四年(1705),他第五次南巡,游云栖竹径途中遇雨,雨过天晴,景色醉人,驻足观赏山色之余,作《云栖遇雨》:“钱江风雨促前旌,竹树缤纷细草萌。夹岸黎元瞻拜切,频施膏泽惬民情。”
亭内诗碑为现代书法家许麟庐书,20世纪90年代补刻。
“钱江风雨促前旌”:“前旌”,皇帝出巡先导的旗帜,此处指随行队伍。此句描写途中冒雨前行的场景。“竹树缤纷细草萌”:雨后竹林古木湿漉漉的,阳光下色彩缤纷,小草悄然萌发。
前两句写景起兴,后两句由景转向人。
“夹岸黎元瞻拜切”:“黎元”指百姓,“瞻拜切”,车队两侧的百姓翘首遥望,频频致礼,意为自己深受百姓拥戴。“频施膏泽惬民情”:因为得到百姓拥戴,作为“天子”,也应该“频施膏泽”,为百姓办事。
此诗属政论诗,借景言志,现场感满满,景与情结合得也很到位。
康熙是一位有作为的帝王,他与乾隆朝被称之“康乾盛世”;他也富有才华,据传他一生共写了四万多首诗,收入《清圣祖御制文集》的就有1147 首。
但此诗也有自吹自擂之嫌;作为帝王,在其位,谋其职,是你分内之事,自诩“频施膏泽”,自恋了!
遇雨亭。
继续前行,入云栖寺遗址。云栖寺始建于北宋乾德五年(967),由吴越王钱俶为高僧志逢禅师兴建,与灵隐寺、净慈寺、虎跑寺、昭庆寺并称“杭州五大丛林名刹”。明弘治七年(1494)山洪暴发,云栖寺被毁,明隆庆五年(1571),莲池大师重建得以复兴,至清代达到鼎盛。民国时期寺院因年久失修,逐渐没落,建筑多有倒塌。1962年原寺址被辟为杭州市工人休养院,原有寺院建筑基本不存。2002年工人休养院移交杭州市园文局,启动云栖景区改扩建工程,2003年对外开放为旅游景点。
云栖寺位于山奥的尽头,因而亦称云栖奥。如今奥内有舒篁阁、冲云楼、碑墙、栖云阁、皇竹亭等景观。
碑墙上有十几块石碑,据说有清光绪年间董其昌所刻的《佛说阿弥陀佛经》等文物,可惜大多字迹模糊,难以辨认,其中一块还算清晰,是清弘历(乾隆)《雨中游云栖得诗四首》:
昨见山溪少水流,春膏为念未沾优。
连宵达旦兹沾霈,冒雨心欣畅一游。
云栖是我栖心所,路便还教两寺临。
遂阅水操缘径入,翠云雨里濯森森。
万涧千溪瀑水流,红花绿树露珠浮。
洗心亭子洗何事,一雨涤予几日愁。
金刚最喜香光迹,识我分明六度临。
六字真言倾听处,足消一念去来今。
清弘历(乾隆)《雨中游云栖得诗四首》。
览罢碑墙,登上高台,耸立在眼前的是皇竹亭。
传说康熙三十八年(1699),康熙帝亲临云栖,并御题了“云栖”及“松云间”两块匾额。两年后,再次莅临云栖寺,并赐名寺前的一根巨竹为“皇竹”。为纪念这一盛事,闽浙总督梁鼐特地建造了“皇竹亭”。
皇竹亭。
皇竹亭,方形,重檐翘角,十二根褚红色圆柱,庄重而不失雅致。亭后无其他建筑,只有郁郁葱葱的古树名木,应该算是云栖奥的最幽处了。
亭子内侧楹联:“指挥如意天花落,坐卧闲房春草深。”
此联出自唐代诗人李颀的《题璿公山池》:“远公遁迹庐山岑,开士幽居祗树林。片石孤峰窥色相,清池皓月照禅心。指挥如意天花落,坐卧闲房春草深。此外俗尘都不染,惟馀玄度得相寻。”
回首下行,左侧是莲池大师墓。莲池大师,净土宗第八代祖师,对禅宗、华严宗、天台宗等均有很深的研究,与真可、智旭、德清并称为明代四大高僧。莲池一生简朴清淡,严于律己,给自己订了三十二条戒律,终身穿布衣,住寮房,一床一桌一蒲团,生活极其简朴。他主持扩建云栖寺时,弟子建议将楼阁殿宇修建得稍稍华丽一点,他认为“殿可容佛,堂可容僧,足矣”,拒绝奢靡,坚守本心。莲池大师用一生的坚守,告诉我们:洗心,就是要洗掉心中的贪念与虚荣,洗掉心中的浮躁与功利,守住内心的纯粹与善良,不被世俗的繁华所诱惑,不被无尽的欲望所裹挟。
莲池大师墓。
莲池大师墓北侧即兜云亭,相传此处常有五色彩云徘徊,时聚时散,故而得名“兜云”。亭柱有联“迎绿为栽无尽竹,缘云直上最高峰”。兜云亭亦属路亭,是攀登五云山的必经之路。
兜云亭。
前几年我曾经此登上五云山顶,还走完“十里琅珰”。今天,老伴脚力不济,不能“缘云直上最高峰”,于是坐在兜云亭下,潺潺的水声夹着鸟鸣,四周的清香,一丝丝,一缕缕直往鼻孔里钻。此时雾霭早已散尽,太阳升至头顶,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洒落,光斑点点。老伴抬头仰望头顶的飞云,似有所感:“好悠闲的云啊!”是啊,云是自由的象征,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轨迹,随风而起,随风而散,不受名利的裹挟,不受欲望的束缚,何其洒脱自在。
离开兜云亭准备回家,有些不舍,我再次环视云栖竹径,这里既有翠竹的清雅,又有古木的沧桑,既有禅意的宁静,又有自然的灵动。让我们洗去心灵的尘埃,放下内心的执念,看云卷云舒,在平淡的岁月中,活出属于自己的洒脱与从容,不负时光,不负韶华,不负世间的温柔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