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周芳颖

界面新闻编辑 | 楼婍沁

当航行长达十多小时的飞机落地上海时，吴泽丽先确认了一遍行李数量。

三个大箱子，一个登机箱。来时已经尽量轻装，但她知道，回程大概率还是会超重。她怀着二胎，带着三岁多的儿子，从美国直飞上海，丈夫在一旁帮忙推车。丈夫是上海人，每年春节回家，对他是归乡；对她，则更像一次集中补给。

吴泽丽初中随家人移民美国，在加州湾区生活多年。过去几年，她和丈夫几乎每年都带孩子回上海过年。十多个小时的航程不轻松，但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倒时差，而是开始“逛”。

孕晚期并不适合长途飞行，身边也有人劝她“今年就别折腾了”。但她还是坚持和丈夫一起回来。她说，想让孩子看看真正热闹的春节，也想自己再走一走大街小巷，看看这一年上海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南京路是吴泽丽这次回国最频繁出现的地方。

商场里灯光明亮，橱窗更新速度极快，本土品牌与国际品牌并排而立。自助点单、无接触付款、人脸支付遍布各个角落。她一开始还对新的支付方式有些不熟悉，“现在是自己去扫机器或者碰一碰手机，不是等别人扫你”。研究了半天才完成付款。节奏明显比去年更快，但她却很享受这种密集感。

南京路商圈早已跳脱单一商业街的概念。它既是全球品牌进入中国市场的重要窗口，也是新业态与新客群率先试水的前沿阵地。高密度的首店集聚、频繁更迭的快闪空间、与文旅展演联动的“票根经济”、针对入境游客优化的支付与退税体系，使这里成为上海消费能级最直观的呈现现场。

图源：吴泽丽

对于许多返乡的海外华人或外来游客而言，这里既是购物目的地，也是观察上海这座国际消费之都的城市活力与趋势变化的第一站——在密集的人流与持续更新的橱窗之间，消费不再只是买卖行为，而成为城市能级与市场信心的一种可感知表达。

吴泽丽的美国同事早在她休假前已经提前发来清单——点名要一款带中国元素设计的阿迪达斯外套。对方在社交平台刷到视频，说中国上线了三叶草新中式系列，希望她帮忙带几件回去。吴泽丽专门跑到门店确认，发现部分颜色已经断货，调货也很快。原本美国同事说带两件，后来看到实物图想要加到五件，但最后因为行李空间有限，她只答应带三件。

图源：吴泽丽

价格折算下来接近160美元左右一件，并不便宜。但美国同事很干脆，“就是想要这个元素”。

吴泽丽能明显感觉到，类似于中国风的本土设计和中国本土品牌，在海外华人圈里关注度正在提高。很多人图的不是价格，而是“中国特色”。她和丈夫则给自己购买了李宁的鞋子和帽子，“美国现在很多人会用李宁的鞋子搭配潮牌服饰。”她说。

图源：吴泽丽

这种关注也延伸到了童装。她还没来得及认真挑选，朋友已经提前给孩子准备了巴拉巴拉的外套和卫衣，颜色鲜亮、图案活泼，价格并不算高，但版型和面料都让她觉得扎实。巴拉巴拉隶属于森马集团，是国内童装市场长期占据份额的品牌，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放心的选择”。

而家里长辈则更偏爱本土高端婴童品牌英式。相比前者的亲民路线，英氏定位略高一些。虽然价格略贵，但长辈们总觉得“过年给孩子买点好的”。她笑着说，自己几乎没有机会拒绝。一趟回国，孩子的衣柜也总是被填得满满当当。

吴泽丽的弟弟还托她帮忙买中国品牌木九十的眼镜。上一次回国时她陪着弟弟在店里试戴，销售一副副调整镜框、讲解材质、分析脸型。弟弟因为喜欢款式，又觉得价格划算，最后一口气买了两三副，开心地评价说服务细致得多。在美国，更多是自己选好、自己结账，几乎没有讲解环节。

图源：吴泽丽

而且，美国的消费并不仅仅是价格高的问题。

“你每次结账都还要计算小费。”吴泽丽说。在美国，餐厅、咖啡店、外卖、自助服务，现在几乎都会出现小费提示。15%、18%、20%，已经成了POS机上的默认选项。即便服务并不特别，也会面临一种“必须给”的心理压力。相比之下，在上海吃饭、购物，服务本身就是标准配置，不需要额外计算比例。

小费压力也让吴泽丽对美国通胀的感受也很直接。几年前她和丈夫两个人60美元可以吃一顿不错的饭，现在几乎人均50美元起步，普通早茶轻松破百。而上海，几年前吃过的餐厅，这次回来价格变化并不大。餐饮竞争激烈，外卖发达，服务密度高。她用一句话概括：“用美金过来消费，其实很爽。”

除了商场，吴泽丽也爱逛七宝古镇这样的地方。那里不是标准化的品牌消费，而是带着烟火气与节日温度的在地式消费氛围。

相比高楼林立的商圈所营造出的精致与秩序，她更偏爱古镇那种贴近生活的烟火气。石板路两侧摊位一字排开，牛轧糖和绿豆糕整齐码在玻璃柜里，刚出炉的梅干菜饼贴在炉壁上滋滋作响，甜香与焦香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糖画师傅低头专注地把金黄的糖浆在铁板上勾勒成形，周围围着一圈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一笔一划。

三十块钱一块糖画，吴泽丽心里清楚价格早已不同于记忆里几块钱的年代，却还是给儿子买了一份。不是为了那块糖本身，而是想把自己小时候站在摊前等待图案成形的那份期待，一并带给在美国长大的孩子。

七宝古镇人来人往，小吃摊前排着队，灯笼高挂，福字贴满门面。南京路霓虹闪烁，橱窗里红色元素越来越多。临近春节，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新年音乐，超市里年糕、坚果、礼盒堆成小山。街头偶尔能看到舞狮和表演活动，孩子在人群里被红灯笼吸引，吵着要再逛一圈。

图源：吴泽丽

吴泽丽喜欢这种热闹。

在美国生活这些年，枪击案的新闻并不少见。带着孩子外出时，她总会下意识留意周围环境，进出商场先看出口，去餐厅习惯坐在靠墙的位置。那种并非时时显现、却始终存在的不确定感，慢慢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回到上海后，她反而变得大胆起来。夜晚的商场灯火通明，人流密集，街边小吃摊热气腾腾，她会主动牵着儿子的手往人堆里凑，去看表演、去围观摊位，甚至在人声鼎沸的街头多停留一会儿。“回国就是哪儿人多爱往哪儿凑热闹。”她笑说。

美国的节日气氛与中国也很不同。圣诞节更多是家庭内部的小范围聚会，街头装饰精致，却偏安静。春节在上海，则是公共空间的集体节奏。商场延长营业时间，餐厅预订爆满，年货市场热闹非凡。人们走亲访友，红包在亲戚之间传递，麻将声此起彼伏。

这种公共热闹，是吴泽丽在美国所怀念的。

临走前几天，她知道箱子会迅速被填满。衣服、零食、朋友托带的外套、眼镜、本土品牌童装。还有婆婆或许还会像往年一样，在她睡着后往箱子里悄悄塞各种不同的产品。

除了服装和食品，吴泽丽这次回国还有一个期待——等大疆DJI Pocket 4新品上市。上一代Pocket 3在中美之间的价差超过600元人民币，而在国内购买不仅价格更有优势，还可以享受便捷的离境退税服务。她已经提前关注新品发布时间，期待在回美国前可以带一件回去，“电子产品肯定是在国内买划算。”她说。

上一次回国时，他们几乎带回了半箱小米产品，比如智能摄像头、插座等等小家电。美国当然也能买到类似功能的设备，但价格往往更高，更新节奏也更慢。相比之下，中国市场已经出现了更多选择，覆盖不同价位段，性价比优势明显。

更重要的是，中国家电品牌在功能整合和智能生态上的成熟度，让设备之间能够互联互通，从手机到家电形成完整系统，许多细节设置也更贴近日常使用场景。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便宜一点”，而是使用体验上更完整、更周到的方案。

来时轻装，走时满载，是吴泽丽每年春节的状态。

除夕夜，她和丈夫会带着孩子去订好的本帮菜馆吃团圆饭。因为上海亲戚朋友多，每年年夜饭至少三桌起步，今年或许少一些，但仪式仍在。上海家里麻将桌也已经摆好，这是春节氛围的一部分。他们甚至之前花了600美元从中国运了一张自动麻将桌到美国家里，只为了把这份热闹延续到海外。

图源：吴泽丽

这趟回国对吴泽丽而言，不只是探亲，而是一种补充——把在海外难以替代的商品、味道与热闹，集中带走。飞机再起飞时，箱子会比来时沉得多。而她知道，明年春节，她大概率还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