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的魅力在于它多元、包容的日常生活场景,和由此展现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的城市文化。这座城市最动人的不是代表经济发展的数字,而是寻常巷陌中迥然不同却和谐共处的城市烟火。
清晨的温州,天刚蒙蒙亮,五马街的青石板路上已有了动静。卖糯米饭的阿婆支起煤炉,铁锅里糯米被猪油炒得粒粒晶莹,浇上香菇肉末汤汁,香气撞开沿街木窗,惊醒了趴在窗台上打盹的狸花猫。我站在巷口啃着饭团,看穿西装的上班族匆匆买下一份糯米饭,又拐进隔壁阿公的灯盏糕摊——金黄酥脆的饼皮里裹着萝卜丝、鸡蛋和肉馅,咬开的瞬间,连空气都泛着油润的光。这烟火气腾腾的早晨,像极了温州人刻在骨子里的活法:各美其美,美人之美。
在温州生活了20多年,我这个“新温州人”早已把这里的巷弄当成了第二故乡。记得刚从杭州搬来时,我住在洪福巷,总担心自己这个有浙西昌化口音的外乡人融不进去。直到有年台风天,我家阳台的下水管突然爆裂,积水眼看要漫进客厅。正手忙脚乱找盆接水之时,对门住了一辈子的黄阿婆敲开了门:“小胡啊,莫急,我屋里头有抽水泵!”她儿子是水电工,等他拎着工具箱过来时,楼道里已经聚了好几个邻居——二楼的李师傅帮忙搬家具,五楼的刘阿姨端来姜茶,连楼下开早餐店的福建兄弟都跑来搭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温州的“和”不是刻意为之的口号,而是刻在骨血里的习惯:我握着扳手帮你按住漏水的水管接头,你笑着递来飘着金银花味的伏茶;我跟着你一字一句学念“该日天光足”(今天日光足)、“鞋拖”(拖鞋),你牵着我的手去看瓯江潮信,在滩涂上指认哪片是老渔民说的“鲻鱼道”。
这种美美与共的智慧,在温州的老行当中尤为鲜明。去年陪外地朋友逛朔门街,遇见一位做瓯绣的林老师傅。他的工作室不大,却摆满了从清代传下来的绣绷,墙上挂着“百鸟朝凤”“山水清音”的绣品,针脚细密得像会呼吸。见我们对双面异色绣好奇,林师傅便欣然演示:同一块缎面上,正面绣着红梅傲雪,翻过来竟是翠竹映雪。两种颜色从不同角度透光,竟互不干扰又相映成趣。他指着旁边跟着学的小孙女说:“我教妞妞绣花,她教我用手机拍视频发抖音。现在她的‘小林绣坊’粉丝都破10万喽!”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绣绷上,老匠人的银发和孙女的马尾辫一起晃动,传统与新潮就这么自然地糅在了一起。
瓯绣
更让我感慨的,是温州人对差异的包容。我家楼下有条被我戏称为“美食联合国”的小巷:东北角的李记锅包肉,酥皮能敲出响声;斜对门的广西螺蛳粉,酸笋的“臭味”飘过三条街还能勾住食客的脚;转角处的温州鱼丸店,阿公坚持用野生鱼肉手打,说“机器打的没魂”。起初我也奇怪,这么近的距离,味道冲不冲突?可老板们相处得比亲戚还融洽——李记老板常去螺蛳粉店买酸笋当配菜,广西老板娘路过鱼丸店总要打包两斤,说是“给在深圳打工的娃寄去”。有次我好奇地问李记老板:“您家锅包肉甜咸口,螺蛳粉酸辣口,就不怕顾客吃串了味?”他咧嘴一笑:“咱温州人讲究‘各人各口味’,就像瓯江的水,能载货轮也能行渔舟,只要各自活得鲜亮,凑一块儿才叫热闹呢!”
这种包容不是无原则的妥协,而是基于对差异的尊重。去年社区组织“邻里文化节”,我作为志愿者帮忙协调节目。有位经营兰州拉面的回族大哥想展示书法,但担心准备的风味点心不符合当地饮食习惯;隔壁开文创店的姑娘打算分享旅行见闻,又怕内容太个人化无法引起共鸣;还有几位退休的温州鼓词艺人,惦记着要唱经典曲目《高机与吴三春》。最后是社区主任出了个妙招:书法展示区旁边摆上新疆馕坑现烤的清真牛肉包子,文创店姑娘的分享改成“旅途中的小确幸”——讲她在敦煌看壁画、在草原追日出的趣事;鼓词摊位设在广场最热闹的榕树下,老艺人们敲着牛筋琴,唱起“高机织绸缎,吴三春绣牡丹”的故事。活动当天,回族大哥的书法作品被居民抢着合影,文创店姑娘带来的手账本被借去抄旅行金句,鼓词摊前围满了摇蒲扇的老人和踮脚张望的孩子。看着大家笑着闹着,我忽然懂了费孝通先生说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不是要把不同的花剪成同样的形状,而是让每朵花都朝着阳光绽放,最后连成一片春天的花园。
暮色中的温州,瓯江两岸亮起灯火。我常去江边散步,听岸边茶馆里飘出的瓯剧唱腔,看货轮鸣笛而过,渔船缓缓归港,广场上跳舞的大妈和玩滑板的少年擦肩而过。这座城市像一坛陈年的黄酒,既有千年商港的开放胸襟,又有市井巷陌的人间温度。在这里,老匠人守着祖传的手艺,年轻人追着时代的浪潮;本地人念着乡音里的乡愁,外乡人带着梦想扎根生长。我们彼此尊重着对方的“不同”,又在相互温暖中找到“共同”。
瓯江夜景
记得有次在五马街的咖啡馆里,遇到一位来温州考察的学者。他说:“你们温州最动人的不是代表经济发展的数字,而是走在街上能听见三种方言、闻到四种香味、看见五种生活方式却毫无违和感的状态。”我笑着点头,想起林师傅教孙女绣花时说的话:“针脚密了才结实,人心宽了才长久。”或许这就是美美与共的真谛——不是消灭差异,而是让差异成为风景;不是强求一致,而是让每个生命都能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就像温州的春天,瓯柑林里新抽的嫩叶泛着清冽的微光,山野间的樱花一夜之间泼洒出淡粉的云霞,永嘉梯田的油菜花将金色海浪一直铺到楠溪江畔。它们各自舒展、灿烂,又彼此陪伴、映衬,最终织就一幅完整的、会呼吸的温州春景图。
温州城市景色
在这座生活了20多年的城市里,我从一个小心翼翼的外乡人,变成了能听懂温州话里“该侬福气”(你有福气)的“新温州人”。我懂得了为什么这里的老人总说“做人要和气生财”,为什么生意场上流行“你赚八分我赚二分”的规矩,为什么邻里纠纷最后总能以“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和解。在这里,美美与共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融入日常的习惯——是你请我吃一碗糯米饭,我回你一袋灯盏糕;是你教我讲温州话,我陪你逛江心屿;是你守着老手艺,我追着新潮流;是我们各自精彩,又彼此成全。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幅画卷里的一笔:或浓或淡,或深或浅,但只要用心描绘,终将共同绘就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