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山记

天竺山者，厦门之西北隅，海沧东孚镇之所在也。初闻其名，颇觉有几分\"天竺国\"的异域情调，实则不过是闽南一隅的寻常山岭。然而这\"寻常\"二字，却不知埋没了多少\"不寻常\"的景致。

山不甚高，最高处不过九百三十三米，唤作天柱山；次者九百一十六米，名曰仙灵旗。山势倒也峻拔，远望去，如两尊沉默的巨人，终年俯视着山下的芸芸众生。山间林木蓊郁，据说覆盖率竟达九成六八，俨然一座天然的\"气库\"。城里人每每驱车至此，便大口呼吸，仿佛要将平日积攒的浊气一吐而尽。

山中有湖五处，皆人工所为，却也不显斧凿之痕。溪头湖最是开阔，集水十一平方公里，水色澄澈，倒映着四周青山。我尝于薄暮时分伫立湖畔，见水中山影随波摇曳，竟分不清是山动还是水动。湖边常有垂钓者，一坐便是半日，鱼篓空空如也亦不恼，大约钓的本就不是鱼。

花谷四季，名不虚传。春来百花争艳，夏至绿荫如盖，秋深层林尽染，冬临幽寂空灵。游人多喜春、秋二季，我却独爱冬日花谷。彼时游人稀少，唯有枯枝败叶在风中瑟瑟，倒显出几分\"本来面目\"来。那些奇岩怪石——仙桃、海龟、鹰嘴之属，在冬日里愈发显得嶙峋突兀，仿佛要向游人诉说些什么。

山中有寺，名真寂，乃唐代所建。传说唐宣宗曾在此修行三载，留下浴龙池、桥等遗迹。如今香火颇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我观那些虔诚跪拜者，面上多带着市井间的愁苦，想是来此寻求解脱的。佛门清净地，竟成了烦恼收容所，也是讽刺。

更有郑成功抗清遗址一处，每年七月，数万人来此祭奠，场面热闹非凡。英雄已矣，而百姓犹记，可见人心向背。那些祭品、香烛，不知英雄地下有知，当作何感想？

如今的游山者，各有所好。有的偏爱湖边漫步，有的热衷登高，还有的专程来此露营野餐。最是那些\"探险家\"，背着行囊，拄着手杖，专拣人迹处行走。我见过一对年轻夫妇，带着稚子攀爬险径，孩子哭闹不止，父母却只顾拍照\"打卡\"。现代人的\"亲近自然\"，大抵如此。

管理者倒也用心，标榜\"近零碳排放\"，举办各类\"生态活动\"。只是那满山的垃圾桶，和随处可见的塑料瓶，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些口号。保护与破坏，向来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天竺山终究是美的。它的美不在那些标榜的\"景点\"，而在不经意处：一株倔强生长在岩缝中的野花，一只倏忽掠过水面的翠鸟，甚至是一缕穿透林间的阳光。这些细微之处，往往被匆匆而过的游人所忽略。

临别时，又见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热火朝天地清理着山路旁的垃圾。他们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竟比任何宣传标语都更有力量。忽然觉得，这天竺山的未来，或许就藏在这些年轻的身影里。

愿这座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更愿来此的人们，除了脚印，什么也不留下；除了记忆，什么也不带走。如此，方不负这大自然的一番美意。